阿黄从柜门前爬起来,腿麻了,走了两步才恢复知觉。它走回藤椅下面,趴在那件旧毛衣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开始等。
每天傍晚是它最清醒的时候。以前这个时候老李会回来,开门,换鞋,喊它,然后坐在藤椅上歇一会儿,喝口水,有时候咳嗽几声,有时候不咳。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平稳的,像钟摆。
现在没有呼吸声了。
屋里只有它自己的呼吸,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挂钟虽然停了,但阿黄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在心里响着。它不知道那是记忆还是幻觉,但它不介意。那个声音让它觉得老李还在,还在某个地方呼吸着,咳嗽着,用粗糙的手掌揉它的脑袋。
门外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风。冬天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穿过走廊,在铁门上撞出呜呜的响声。风里有雪的味道,细碎的,冷的。阿黄缩了缩脖子,把鼻子往毛衣里埋得更深了。
它想起去年冬天,老李坐在藤椅上,裹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毛毯是部队上发的,老李退伍时带回来的,用了三十年,边角都磨出了线头。老李裹着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阿黄趴在他脚边,暖气从脚底下的地暖管里渗出来,暖烘烘的。老李用脚尖碰了碰它的肚子,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老李笑着骂了句:"没出息。"
那是去年冬天。
现在是今年冬天。毛毯还在藤椅扶手上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王婶来收拾的时候叠的。阿黄没有动过那条毛毯。它不敢碰。毛毯上的味道比毛衣浓,它怕自己一碰,味道就散了。
它只敢用鼻子远远地闻。
风又大了。铁门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门外哭。阿黄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地板冰凉,但能传导声音。它听见楼下的水管在响,听见楼上有人在看电视,听见更远的地方有汽车喇叭声。所有这些声音里,没有老李的咳嗽声,没有拖鞋蹭地板的声音,没有钥匙碰锁眼的声音。
它把耳朵从地板上抬起来,趴回去。
夜深了。
阿黄没有睡。它闭着眼睛,但耳朵始终竖着。它等了一夜。等了一夜的脚步声,等了一夜的钥匙声,等了一夜的那两个字。
没有。
天亮了。光又从窗户进来了,还是那条细细的金线,从东边移到西边,然后消失。阿黄看着那条光移过来,移过去,移走了。
它又过了一天。
王婶来了,又走了。烙饼换了新的,旧的还在盘子里,干硬了,阿黄没吃。水碗里的水它喝了一点,只一点。它不需要太多。它只需要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永远不会再听到的——
"阿黄,吃饭。"
墙上的挂钟永远停在十一点二十三分。但阿黄心里的钟还在走。它走的不是时间,是等待。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
窗外的梧桐树上又掉了一片叶子。风把它吹起来,吹到窗户下面,卡在铁栅栏的缝隙里。阿黄看了一眼,没有动。它知道那片叶子进不来了。但它不着急。明天还会有新的叶子,后天也会有。只要它还在等,叶子就会一直掉,一直掉。
它把下巴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它又做梦了。
梦里老李站在门口,钥匙在手里晃,叮当响。他推开门,拖鞋蹭过地板,左脚,右脚。他蹲下来,粗糙的手掌伸过来,搭在它头上。
"阿黄,吃饭。"
阿黄醒了。
门没有开。屋里没有人。藤椅空着。光移到了墙根,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它翻了个身,把前爪叠在一起,下巴搁上去。藤椅下面的落叶被它压得沙沙响。
它又叼了一片新的叶子回来。这片是完整的,边缘没有缺口,颜色是深黄的,像秋天最饱满的那几天掉下来的。它把叶子放在藤椅脚旁边,用鼻子拱了拱,让叶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望着那扇门。
等着。
(第057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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