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点东西吧。"王婶把烙饼往它面前推了推,"你这样下去不行,人都瘦脱相了。"
阿黄低头看了一眼烙饼。饼是葱花的,边缘焦脆,咬一口应该咔嚓响。以前老李偶尔也烙饼,但老李的饼厚,里面放猪油渣,咬一口直冒油。老李烙饼的时候阿黄就蹲在灶台旁边,仰着头看,尾巴摇得像风车。老李会掰一小块边角给它,烫得它直哈气,但还是要吃。
它闻了闻王婶的烙饼,没有吃。
王婶的眼圈又红了。她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放下。"你这傻狗。"她声音哑了,"他回不来了,你懂不懂?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回来的。"
阿黄看着她。它不懂"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出去了,以前老李也出去过——去菜市场、去公园、去医院。每次出去都会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都会回来。最长的一次是去年冬天,老李住了七天院,阿黄在家等了七天。第七天晚上钥匙响了,门开了,老李回来了,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但回来了。他蹲下来摸阿黄的头,手比走的时候更凉,但还是在摸。
所以阿黄等。它不知道"不会回来"是什么概念。它的世界里没有"永远"这个词,只有"还没"。还没回来。还没开门。还没喊它的名字。
王婶收拾了一下地上的落叶——只捡了门口的几片,藤椅下面的她没动,她知道那是阿黄叼回来的,不敢碰。她把水碗换了干净水,把烙饼留在盘子里,又叹了口气,走了。
门锁响了一声,关上了。铰链发出那声"吱嘎"。阿黄盯着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爬回藤椅下面,趴下来。
烙饼的气味飘过来,葱花的,油的。阿黄闻了闻,没有动。它把鼻子埋进那件旧毛衣里,旧毛衣上的味道比烙饼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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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阿黄做了一件它最近经常做的事。
它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老李的衣柜前。衣柜是那种老式五斗橱,木头做的,漆成了暗红色,把手是陶瓷的,一个圆疙瘩。老李走之后,衣柜一直关着,没人打开过。阿黄用鼻子拱了拱柜门,柜门没开——老李走之前把柜门锁上了,用一把小铜锁。铜锁还在,钥匙不知道在哪里。
阿黄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铜锁。它够不到锁,也打不开。但它知道柜子里有老李的衣服。它闻得到。隔着木板,隔着铜锁,老李的气味还是透出来一点点,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衣柜,一动不动。
它记得老李最后一次打开这个柜子。那是他住院前一周,他翻出了那件灰色中山装,在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然后他拿出了一件旧毛衣——就是阿黄现在垫在藤椅下面那件。他叠了叠,放在床头,说:"这件给你。"阿黄不知道"给你"是什么意思,但它看见老李把毛衣放在了狗窝旁边。后来老李住了院,阿黄就把毛衣叼到藤椅下面,垫着睡。
衣柜里还有老李的工装。深蓝色的,胸前有两个口袋,左口袋上绣着"厂先进"三个字,是老李1998年得的。老李穿那件工装的时候,身上总有铁锈味和机油的味道,阿黄最爱闻那个味道,每次老李下班回来,它就凑上去,从裤腿一直嗅到口袋,老李有时候口袋里会装着几颗螺丝钉或者一小块砂纸,阿黄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老李从外面带回来的礼物。
现在那些味道都锁在柜子里了。
阿黄趴在柜门前,鼻子贴着柜门缝,使劲嗅。嗅了很久,只闻到一点点。它不甘心,用爪子扒了扒柜门底部,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它扒了七八下,累了,停下来,趴在柜门前,闭上眼睛。
它睡着了。
梦里它又闻到了铁锈味。很浓很浓的,像老李刚从厂里回来,站在门口弯腰摸它的头,工装上全是铁锈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它摇着尾巴,鼻子在老李口袋里拱,拱出一颗螺丝钉,叼在嘴里,老李笑着拍它的脑袋:"这狗,跟你爹一样,见螺丝就往嘴里塞。"
阿黄在梦里咬着螺丝钉,螺丝钉是凉的,铁的,有一股好闻的金属味。
它醒了。嘴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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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光彻底消失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玻璃上还残留着一点灰蓝色的天光。藤椅的轮廓在暗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扶手上的光斑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