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叼的不是随便哪片叶子。它挑。
它挑那些完整的、颜色好看的、没有虫眼的叶子。有的叶子掉在泥水里,它不要。有的叶子被踩碎了,它不要。它只捡干净、干燥、形状完整的。叼在嘴里的时候很小心,不像叼骨头那样随便甩,而是轻轻衔着,像衔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有一回,一片叶子叼到一半断成了两截。阿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断口,把两截都放下,想了想,又只叼起大的一半,小的那半留在地上。走了两步,它又折回来,把小的那半也叼起来,一起放到了藤椅下面。两片碎叶子,并排放在一起。王婶隔着门看见了,眼泪又下来了。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黄没有出去。它趴在藤椅下面,看着雪花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地板上,化了,变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渍。它打了个喷嚏,把鼻子往毛衣里埋得更深了。那件毛衣已经不暖和了。棉花板结了,毛线起了一粒粒小球,味道也淡得快要闻不到了。阿黄还是每天睡在上面,把身体蜷成一个球,尾巴盖住鼻子。
它老了。后腿有时候会打滑,上台阶要分两次才能迈上去。眼睛花了,耳朵背了,毛失去了光泽,从土黄色变成了灰黄色,背上一块一块地脱毛,露出粉色的皮肤。以前老李总给它梳毛,用一把旧木梳,从脖子梳到尾巴,梳下来的毛一团一团落在地上。老李会把毛收起来,说攒多了填枕头。现在没有人梳了,毛乱糟糟地打着结,有的地方结成了硬块。但它还是每天叼叶子。冬天能叼的叶子少了,大部分烂在雪里或者干碎在风里。阿黄找了很久才能找到一片完整的。有一回它找到了一片,已经干透了,脆得像饼干,叼在嘴里稍微一用力就碎了。它停下来,把碎屑吐在地上,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那堆碎叶屑上,闭上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蒲扇是芭蕉叶做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扇柄上缠着一圈布条,是老李自己缠的。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拖鞋是蓝色的塑料拖鞋,左边那只后跟断了一截,老李用铁丝缠了两圈,凑合穿。阿黄闻得到拖鞋上老李的脚味,咸的,混着一点花露水的味道。
老李低头看它,手从藤椅扶手上垂下来,搭在它头上。那只手还是热的,茧子还是糙的,指甲缝里还有铁锈的颜色。
"阿黄。"老李说。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尾巴尖扫过地板,沙沙的。
"好狗。"
阿黄醒了。
阳光已经移到了墙根,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金线。藤椅空着。扶手上的光斑早就不在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挂钟是老李生前最宝贝的东西。上海牌的,1978年买的,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走得很准,每天快慢不超过五秒。老李每个月都给它上发条,用一把小钥匙,插进表盘后面的孔里,拧十二圈,不多不少。上完发条他会拍拍表壳,像拍一个老朋友的后背。
现在没人上发条了。挂钟停在了十一点二十三分。阿黄不知道那是老李被抬走的时间,还是更早之前就停了。它只知道那个钟不走了,指针永远停在那个位置,像被冻住了一样。
阿黄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把前爪叠在一起,下巴搁上去。藤椅下面的落叶被它压得沙沙响。它又闭上眼睛。
它不着急。它有的是时间。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阿黄的耳朵竖了一下,又放下了。它没睁眼。它知道那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是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和地板之间有那种微微的摩擦声,像砂纸蹭过木头。而这个脚步声太轻了,太均匀了,是那种不认识这间屋子的人走出来的节奏。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阿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光里有一小片落叶被风卷进来,打了个旋,落在藤椅脚边。阿黄低头看了看那片新来的叶子,又看了看自己叼回来的那些。它慢慢挪过去,用鼻子把新叶子拱到自己的叶子堆里,然后趴回去。
落叶又多了一片。
藤椅还是空的。扶手上的光斑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每一天都会来。阿黄不知道明天和后天有什么区别,它只知道太阳会升起,光会进来,光会移走,然后第二天再来。
它就这样等着。
用一天一天的等待,用一片一片的落叶,用一生的时间。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永远不会再听到的——
"阿黄。"
墙上的挂钟不走了,但阿黄的心里有一只钟还在走。那口钟的指针不是金属做的,是老李的脚步声、开门声、咳嗽声、喊它名字的声音,一圈一圈地转,永远不停。
窗外的梧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风把它吹起来,吹到窗户下面,卡在了铁栅栏的缝隙里。阿黄看了一眼,没有动。它知道那片叶子进不来了。但它不着急。明天还会有新的叶子,后天也会有。只要它还在等,叶子就会一直掉,一直掉。
它把下巴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它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冬天。梦里永远是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阿黄趴在他脚边,拖鞋上有花露水的味道。老李的手从扶手上垂下来,搭在它头上,热乎乎的,糙糙的。
"阿黄。"
"汪。"
(第05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