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老李的手越来越沉了。
阿黄记得那个变化是从去年开春开始的。老李的咳嗽声变了——以前是早上起来清清嗓子,咳两声就完了。后来变成半夜咳,咳得床板都在颤,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肺里硬生生挖出来。阿黄就从狗窝里爬出来,走到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黑暗中老李佝偻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老李弓起的脊背上,那件旧背心的肩带滑下来,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再后来,咳嗽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震动,像远处有台坏了的机器在响,从早到晚不停。
阿黄开始做一件事——舔他的手。
老李咳嗽的时候,手会攥成拳头,指节发白,青筋在皮肤下面一条条鼓起来,像地底下埋着的一条条蚯蚓。阿黄就凑过去,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手背。它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它记得小时候自己被隔壁单元的大狗咬伤了耳朵,老李用盐水给它洗伤口,洗完之后它的耳朵就不疼了。所以它觉得,舔一舔,也许老李的咳嗽就不那么难受了。
老李有时候会停下来,低头看着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灯光下那东西亮晶晶的,顺着脸颊的皱纹淌下来,落在阿黄的鼻子上,是咸的。他不说什么,只是把手摊开,让阿黄舔。
那段时间,阿黄舔过很多次那只手。
手上有茧,有裂口,冬天的时候指缝里会裂开细小的血口子,舔上去有一股铁锈味。阿黄不在乎。它一遍一遍地舔,从手背到指缝,从指缝到掌心,把那些粗糙的纹路都用舌头熨平。它舔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后来有一天,老李的手不咳嗽了。
不是不咳了,是那双手不动了。
阿黄记得那天早上,它像往常一样从狗窝里出来——狗窝在阳台隔断的角落里,是一只用旧毛衣垫着的纸箱。它走到床边,老李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阿黄习惯性地凑过去,舔了一下他的手心。
没有反应。
它又舔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它用鼻子拱了拱那只手。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凉,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凉,像石头泡在井水里。
阿黄愣了一下,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老李的脸。老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没有。阿黄等了一会儿,等了很久。它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的手是凉的,而且不管它怎么舔,怎么拱,怎么用脑袋蹭,那只手都不动了。
后来门被敲响了。是楼下的王婶,来送自家腌的萝卜干。阿黄没去开门。它从来不给别人开门,只有老李的脚步声才能让它冲过去。
王婶敲了很久,没人应,就找了楼长来开门。门开了,王婶的萝卜干掉在了地上,她喊了一声,声音尖得阿黄耳朵疼。阿黄躲到了床底下,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床底下有老李的拖鞋,左边的那只,后跟断了一截,老李用铁丝缠了两圈凑合穿的。阿黄把鼻子埋在拖鞋里,闻到了老李的脚味——咸的,混着一点花露水的味道。它缩在床底下,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有人进来,有人说话,有人叹气。
再后来就是救护车的声音。
阿黄被锁在了屋里。它被关在阳台的隔断后面——王婶怕它跑出去,用一根木棍顶住了阳台的门。阿黄隔着玻璃看着几个人把老李抬上担架,盖上白布,推进车里。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红的光映在阿黄的眼睛里。它拼命扒阳台的玻璃门,爪子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喉咙里发出一种它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吠,不是嚎,是某种更深处的、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东西,像被掐住了脖子还要拼命喘气的那种声音。
车开走了。
阿黄在阳台上站了一整天。站到腿发麻,站到太阳落山,站到玻璃上蒙了一层它呼出的白雾。它把两个前爪搭在玻璃门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盯着楼下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从那天起,它就不再上床了。
它睡在藤椅下面。
藤椅下面有一块老李的旧毛衣,是去年冬天老李穿破了的,袖口脱了线,阿黄叼过来垫在窝里。毛衣上还有老李的味道,比藤椅上多一点。阿黄每天晚上就蜷在那件毛衣上,鼻子埋在前爪里,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耳朵始终朝着门口。
它等。
春天的时候,它等。门口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阿黄看着那些叶子一天天长大,从嫩绿变成深绿,再变成黄绿。它不知道季节在变,它只知道每天都有光从窗户进来,光的位置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然后消失,然后第二天又来。
夏天的时候,王婶给它送西瓜。切了一块,放在门口的搪瓷盘里。阿黄不吃。王婶把盘子往里推了推,说:"阿黄,吃吧,天热,别中暑了。"阿黄看了一眼西瓜,红瓤,黑籽,沙瓤的,是老李以前最爱的那种。老李吃西瓜的时候总会先切一小块给它,放在手心里,阿黄一口吞掉,甜得直摇尾巴。有一次老李把西瓜皮也给了它,它啃了半天,啃得咔嚓咔嚓响,老李在旁边笑,说"这狗跟它爹一样,什么都吃"。
现在没有人切西瓜了。
阿黄低下头,把鼻子埋在前爪里。
王婶叹了口气,把西瓜放在门里面,走了。西瓜在搪瓷盘里放了两天,化了水,后来招了蚂蚁,王婶又来收走了。
秋天的时候,落叶开始掉。阿黄第一次叼落叶回来,王婶看见了,以为它只是玩。后来它每天叼,王婶才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