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货号,镇兽监乙九十六。”
六名镇兽监甲士中,有两人垂下了头。
顾廷伸手去取账册。
周岳按住纸面。
“要拿可以。”
“先说明镇兽监为何给活人编货号。”
顾廷的手停住。
“货号也能伪造。”
“查印。”
周岳把账册推到长案中央。
“原印就在纸上。”
“镇兽监的人也在场。当众验。”
顾廷没有碰账册。
六名镇兽监甲士也无人上前。
最靠近长案的两人向后退了半步,腰间锁妖链擦过甲片,青黑油迹蹭在甲叶上。
长街无人开口。
风掀起证词一角,纸面簌簌作响。
一名老铁匠走到案前,把拇指按进朱砂。
“我女儿去年失踪。”
“昨日才从血牙帮地牢救出来。”
手印落在证词末尾。
缺了两根手指的矿工跟上,以掌根按印。
一名西门守卒摘下破损头盔,露出额头伤口。
“曹千峰下令朝外城百姓放箭。”
“我当时就在城头。”
长纸沿街铺开。
手指完好的按指。
手掌受伤的按腕。
无法抬手的人,由家人扶着落印。
有人按完退到街边。
也有人守在自己的名字旁,迟迟不肯离开。
纸上的红印越来越多。
长卷越过台阶,一直铺向府兵脚下。
府兵只能往后退。
再不退,靴子便要踩上矿奴与死者家属留下的血印。
木墙上的二百三十二个名字正对长案。
顾廷收回了手。
陆闻川攥着府城公文,看向周岳背后的断弓。
府城案卷只写了几行。
周岳出身贫巷。
猎户。
擅使弓箭。
案卷没写他将县尊钉死在山神亭,也没写他敢守在满城百姓面前,按住府使要拿的账册。
姜照雪取出镇妖司官印,压入印泥,盖在证词末尾。
“石牛城镇妖司今日立案。”
“案名,曹千峰弃城献民、勾结妖魔案。”
“证物封存。”
“证人留城保护。”
顾廷盯住官印。
“你要越过府衙定案?”
“镇妖司记录妖案,本就在职责之内。”
姜照雪把印泥推给周岳。
“曹千峰死在你手里。”
“把山神亭的证词补全。”
周岳把手掌压进朱砂,在他的名字旁按下红色掌印。
“曹千峰放出虎伥,试图烧毁账册。”
“我以银羽箭贯穿他的后心。”
顾廷看过满纸红印,又转向敞开的木匣。
“本府要把证物带回府城复核。”
姜照雪挡在木匣前。
“请出示镇兽监调令和交割文书。”
“少一件,原物都不能离开石牛城。”
长卷还在向前铺。
后方赶来的百姓依次落印。
顾廷站了数息,转身下了台阶。
街边百姓未曾喊叫。
他们只把留完手印的长纸一段段卷起,交给守卒装入木筒。
每只木筒各送一处。
府城想改案卷,先得把石牛城翻个底朝天。
入夜后,武馆街敲过三更梆子。
周岳刚躺上药榻,停尸房方向便传来木板断裂声。
啪!
紧跟着又是一声重物落地。
周岳翻身下榻,抓起短刀冲出房门。
肩头刚换好的药布迅速染红。他没停,穿过内院,踩上停尸房前的石阶。
门闩断成两截。
断口朝外。
镇妖司封条从内侧被顶破,半张黄符还粘在门框上。
守夜人倒在门后,颈骨已经折断。
门板内侧拖出三道长痕。
黑风山君的尸骨仍躺在台上。
周岳从头数到尾。
停了一息,又折回去数了一遍。
右侧少了一根虎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