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踏破门槛的宁王府与安化王府

正德二年十一月初的南昌,比往年更冷一些。

赣江上的风裹着入冬后特有的潮湿,沿着城墙的砖缝渗进每一条街巷,将那些原本还在秋末余温中懒洋洋的樟树叶子一夜之间吹落了小半。

但南昌城里的人心,却比任何一年都要热。

自从朝廷的邸报贴在了南昌府衙门口的告示墙上,这座千年古城就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铁锅,锅里的水从微温到滚沸,只用了不到十天。

“出海建国”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无数人心里那扇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门。

而“宁王即将就藩吕宋”这个具体的、就在眼前的事实,更是把那扇门彻底推开了。

最先行动起来的,不是那些有权有势的大户,是那些平日里在茶馆里穷聊、在街头巷尾游荡的落魄读书人。

宁王府的管事姓陈,在宁王府做了二十多年的采买,对南昌城里里外外的人脉都熟稔得很。

十一月初三那天清晨,他刚打开宁王府侧门,准备去城外庄子上核对一批粮食的账目,一抬头就愣住了。

侧门外的巷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二三十个人。

有的穿着靛蓝色的旧儒衫,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有的裹着灰扑扑的棉袍,领口处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有几个手里还攥着书卷,卷边的纸张在晨风中微微翻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下巴上蓄着一把已经好些天没有修剪的短须。

他看到侧门打开,往前迈了一步,拱手行礼,动作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局促。

“陈管事,在下南昌府学生员刘文昭,求见宁王殿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后面那二三十个人也纷纷拱手,声音参差不齐:“求见宁王殿下。”

陈管事站在门槛内侧,愣了片刻。

他见过宁王府门前进进出出的人,有官员,有商贾,有将领,有工匠,但从来没有哪一天清晨,会有二三十个落魄读书人堵在侧门口,说要见宁王。

“诸位……”陈管事斟酌了一下措辞,“宁王殿下近日事务繁忙,怕是没有时间——”

“陈管事,”刘文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掂量过很多次才放出来的笃定,“学生知道宁王殿下要出海就藩,需要人手。”

“学生虽未中举,但在南昌府学读了十几年书,经史子集不敢说精通,但寻常文书的起草、账目的核验、田亩的丈量、人口的登记,样样都拿得起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陈管事脸上,声音更低了一些:“学生不是来求官的,学生是来求一个跟着走的机会。”

陈管事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读书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诸位稍等,容我去通传。”

他关上侧门,快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青石甬道一路小跑着向正堂的方向去了。

宁王朱宸濠正在正堂里查看一份刚刚送来的船厂进度报告,听到陈管事的禀报时,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微微抬起眉毛:“二三十个读书人?堵在侧门口?说要跟着本王走?”

“是,殿下。为首的那个叫刘文昭,是南昌府学的生员,说是读了十几年书,能写会算,想跟着殿下出海。”

朱宸濠沉默了片刻,他端起桌角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满意的笑容。

“让他们进来吧,在正堂外面等着,本王亲自见见他们。”

陈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朱宸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穿过敞开的正堂门,望向院子里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

他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要去吕宋,要带一百万人过去,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零开始建立一个新的国度。

那些人到了那边,要吃要喝要住要管,要开荒种地要修建城池要建立制度。

他需要人,很多很多的人。不光是扛锄头的农户,不光是拉锯子的工匠,还需要能写会算的书吏,需要懂律法的判官,需要会丈量田亩的账房。

那些在大明国内考不上功名、找不到出路的人,在吕宋那座正在等待建设的新国度里,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正堂。

正堂外面的院子里,刘文昭和他的同伴们已经站成了一排。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那些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上,也照在他们那张写着紧张、期待、忐忑、决绝的面孔上。

朱宸濠从正堂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到他身上。

刘文昭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他见过宁王,在南昌城里远远地看过车驾经过,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在三步之内,面对面地站着。

他弯下腰去,深深一揖,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南昌府学生员刘文昭,拜见宁王殿下。”

他身后那二三十个人也跟着弯下腰去,动作参差不齐,有人揖手,有人抱拳,有人干脆双膝跪地,声音此起彼伏:“拜见宁王殿下。”

朱宸濠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刘文昭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到了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攥着书卷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了另一个中年人微微发抖的肩膀。

那些人站在那里,像是一群在岸上站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条船靠岸,心里既怕那船不够稳,又怕自己挤不上去。

“都起来吧。”朱宸濠开口了,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藩王在面对投奔者时该有的沉稳和从容。

刘文昭直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直起身来。

朱宸濠的目光落在刘文昭身上:“你方才说,你能写会算,能丈量田亩,能登记人口,你做过这些事吗?”

刘文昭的腰板挺直了一些:“回殿下,学生虽未正式在衙门里当过差,但南昌府学每年春秋两季的田产清册,都是学生帮着先生们一起核对的。”

“府学名下的学田、学租、学舍修缮账目,也都是学生经手的。”

“学生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但寻常的文书账目,绝对不会出错。”

朱宸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句:“你去了吕宋,想做什么?”

刘文昭沉默了一下,他来的路上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此刻被宁王当面问到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一瞬才回答:“学生想帮殿下把吕宋的人口和土地都理清楚。”

“那边既然是全新的开始,那就需要从头建立一套完整的户籍册、田亩册、赋税册。”

“学生读的书,学的本事,到了那边正好派上用场。学生不求高官厚禄,只想跟着殿下,做第一批开荒的人。”

朱宸濠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好,那你留下。”

刘文昭的呼吸猛地顿了一瞬,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两息,他才重新弯下腰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学生……谢殿下。”

朱宸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向他身后那二三十个人:“你们也一样。愿意跟着本王走的,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