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年十月下旬的那场朝会,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朱厚照那句“凡我大明朝臣、将领,凡忠心为国、功勋卓著者,亦可奏请与宗室结亲……其含有皇室宗亲血脉的子嗣,长大后,亦可申请出海建国”的话语。
以远比他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向着大明的每一个角落飞驰而去。
八百里加急的驿卒们在入冬的冷风中昼夜不停地奔驰,马蹄踏碎了北直隶的冻土,踏过了黄河冰封的河面,踏进了中原腹地的官道,踏上了江南水乡的石板路。
邸报、塘报、私信——各种各样的消息载体,将那个足以震动天下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送到了每一个府、每一个县、每一座书院、每一间茶馆里。
最先炸开锅的,依然是京师。
但这一次,议论的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更密、更深。
因为它触及的不仅仅是几个藩王的命运,也不仅仅是几个文官武将的前途,它触及的是每一个有野心、有想法、不甘于现状的人。
那些在科举路上屡试不第的士子,那些在军营里蹉跎了半辈子的底层武官,那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却始终无法突破的商贾,那些空有一身本事却找不到出路的普通百姓。
崇文门外那家老茶馆里,连续三天都没有空座。
往常午后才会坐满的茶馆,如今从一大早就开始挤满了人。
茶博士的铜壶几乎没停过,一壶接一壶地烧着水,茶叶添了一回又一回,店小二穿梭在桌凳之间,嗓子都快喊哑了。
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褂的中年人靠在窗边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续了四回水的粗茶,声音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激动:“你们听说了没有?”
“陛下说了,不光藩王能出海建国,文官武将功臣的子嗣只要立了功、和宗室结了亲,也都能出海建国称王!”
他旁边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老者放下茶碗,眉头皱着:“我听说那得先立功,还得和宗室结亲。你一个卖菜的,功勋从哪来?”
靛蓝短褂的中年人被他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膛,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我现在是卖菜的,可我儿子不是。”
“他才十二岁,脑子灵光,我送他去学算账、学记名册,将来但凡能立下一点功劳,就有机会!”
旁边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面容清瘦,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今年二十四岁,从十六岁开始参加县试,考了八年,连个秀才都没中。家里已经快供不起他读书了,父亲年前托人带话说,再考不中就回乡下种地。
他放下书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线光时那种微微发紧的质感:“你们说的都不对,你们以为出海建国是那么容易的事?”
“藩王是藩王,功臣是功臣,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连边都摸不着。”
邻桌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正嗑着花生,听到这句话忽然转过头来:“这位公子,我问你一句——你说藩王出海建国,他缺什么?”
那年轻读书人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灰布短褂的汉子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缺人,他缺那些能帮他管事的、能帮他打仗的、能帮他出主意的。”
“你在大明考不上功名,那是因为大明的进士名额就那么几个,成千上万的人争。可藩王的封国不一样,那是新建的国,一大堆位置空着没人坐。”
那年轻读书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攥紧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多了一丝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点燃的温度:“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灰布短褂的汉子放下手中的花生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周围好几个正在喝茶的人同时竖起了耳朵的分量,“你读的书没白读。”
“你在大明做不了官,可你要是能找到一个愿意用你的藩王,你就是那个藩国的尚书、侍郎、将军。你在他的封国里,就是开国功臣,世世代代跟着他的子孙享福。”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一堆已经晒了很久的干柴里。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议论声像被点燃的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说得对!李善长、刘伯温不也是布衣出身?他们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最后都封了公爵、侯爵!”
“可李善长、刘伯温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现在是太平盛世,哪有那种机会给你?”
“太平盛世?那是大明国内太平,可海外呢?吕宋、安南那些地方,不是正在等着大明的藩王去打、去占吗?”
“你说现在是太平盛世,可对那些要去吕宋安南开疆拓土的人来说,那就是乱世,那就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你要是真去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干什么?你会打仗吗?”
“我不会打仗,可我会写文书、会算账、会处理政务。那些藩王到了海外,带着十几万、几十万百姓,那么多人要吃要喝要住要管,难道不需要人来管?谁去做那些事?”
“你这么说……倒确实有道理。”
“本来就是!你在大明考不上功名,那是因为大明不缺人才。可在那些新封国,什么都缺,缺官员、缺将领、缺工匠、缺账房。”
“你要是肯去,愿意从头开始干,那就是跟着藩王一起打江山,打下来了,你就是开国功臣!”
类似的对话,在同一天里,从崇文门外的茶馆蔓延到了东城的酒楼、西城的书铺、南城的码头、北城的学舍。每一处都在争论着同一个问题。
东城一家酒楼的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几个年轻人。
其中有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手里攥着一卷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通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像是在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又像是在透过那些人影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他旁边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褂的同伴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你这次机会不小。”
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什么机会?”
“出海的机会。”靛蓝短褂的同伴身体微微前倾,“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别说进士,连个举人都没中过。你爹上个月还在说,再考不中就让你去跟着你二叔跑船。”
“可现在有一条比你跑船强一万倍的路摆在面前,你就不动心?”
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衡量着什么:“你是说……去投奔藩王?”
“不一定是藩王,”靛蓝短褂的同伴摇了摇头,“藩王不一定看得上你,但那个政策本身,给了所有人一条路。”
“藩王出海要人,功臣出海也要人。他们需要读书人,需要识文断字的人,需要会算账、会管人的人。你在大明考不上功名,不代表你在海外做不了官。”
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想起自己这八年来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想起那些满心期待去看榜却一次次落空的早晨,想起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越来越多的失望。
他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却咬着牙供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我听说,”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像是正在一寸一寸地把脚放进深水里时才有的谨慎,“宁王和安化王要带走一百七十万百姓,还要招募大量的工匠、账房、书吏、护卫。”
“如果我现在去投奔,是不是算第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