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手指在图上那个“0.7”上停了两秒。
这个数字不是猜的。马奎要么去过,要么从去过的人嘴里扒出来的。
图的右下角画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横线——山。横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排能守三天”。
苏晚把马奎的手绘图摊在谢长峥的行军路线旁边。
两张图的比例尺差了一倍不止。谢长峥画的是从大别山到宣城的整条路——战略面。马奎画的是宣城到周边六七公里范围内——战术点。
谢长峥标的是日军据点分布。马奎标的是哪条沟渠能藏人、哪座桥能炸、哪个村子有水井。
苏晚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蔡司瞄准镜,翻过来用目镜当放大镜。凑近马奎的图。
在四倍放大下,图上有些细节她刚才没看到。某条土路的拐弯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圈里一个“眼”字。观察哨推荐位。另一条沟渠的分叉口标了一个“退”字。撤退路线。
粗糙。笨拙。字有一半是错的。
但每一个标注都能用。
苏晚把镜头从图上移开。
“他什么时候去过宣城方向?”
谢长峥的铅笔头在耳朵后面转了一圈。
“去年冬天从万家岭撤退,分四组走。他带的那一组绕了远路,从宣城北面过的。”
苏晚把两张图叠在一起。比例尺不同,但她用松枝划线笔在重叠区域做了标记——谢长峥的据点三角形和马奎的通行路线之间,有三段空隙。那三段空隙是日军火力的死角。
加上她自己的数据层能提供的环境参数和弹道修正——
三个人的能力拼在一起,刚好是一套完整的作战预案。
苏晚把马奎的手绘图折好。
打开铁盒。信物码在里面,整整齐齐。她把马奎的图塞进去,压在“候鸟”档案摘要底下。
搭扣合上。嗒了一声。
“宣城的事先放着。”苏晚把铁盒压回帆布包底层。“反扫荡任务收完了再动。”
谢长峥从帐篷支架上直起身子。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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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信物数了一遍。
蜡烛烧到最后一截了,蜡油淌满了碎砖的裂缝,火苗矮到几乎贴着砖面。
她的手指从铁盒里一件一件摸过去。
变形弹头。一。
刻字弹壳。二。
九九式专用弹。三。
苏蕙兰照片。四。
名册残页。五。
遗信。六。
编码电报纸。七。
K-17金属标片。八。
松枝划线笔。她多出来一根——旧的在裤兜,新的在侧兜。旧的那根不在铁盒里。不算。
暗褐色旧线头。九。
两张纸条。十,十一。
“候鸟”档案摘要。十二。
马奎的手绘地图。十三。
手指在每一件东西上停了一秒。
到了最后。盒子右下角。巴掌大的空地。
苏晚的手指悬在那个空位上方。
三秒。
她把手指收回来,合上盖子。搭扣扣好的那一声脆响在帐篷里弹了一下。
蜡烛灭了。帐篷陷进黑暗里。
帆布帘子外面,某个方向传来一个闷闷的声响。
铁罐子碰碎石。
但这次李铁柱没有跑过来喊人。
安静了十几秒之后,马奎的嗓门从北面高地传过来,压得很低。
“蛇。又是蛇。这他妈什么破地方——”
苏晚的中指从驳壳枪握把上松了。
她靠着帆布包躺下来。帆布包底层铁盒的棱角隔着油纸、枪械零件顶着后脑勺。硌。十三件东西的重量穿过所有夹层往下压着。
帐篷帘子外面,北面的方向又起了风。松枝在头顶刮了两声。
苏晚闭上眼。脑子里那根极细的丝线又拉了一下。
不是数据层。不是信息雾。是更深的东西。意识底层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根指南针的磁针,被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力拨了一下。
方向。
南。
苏晚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不到两度。过了。
帐篷外面,木棍杵泥地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一下。在帐篷门口停了。
一个搪瓷杯被放在了门槛上。瓷碰泥的声音闷得几乎没有。
然后木棍声往回走了。
苏晚没睁眼。但她的手从帆布包边缘伸下去,指头碰到了杯壁。
温的。
杯底没压东西。今晚不需要纸条,不需要路线图,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信号。
她把水喝完了。
杯子搁在枕头旁边。帆布包底下铁盒里十三件东西的重量隔着所有层次压着她的后脑勺。
帐篷外面,北面高地的方向,李铁柱罐头盒子的铁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声。
然后什么都安静了。
但苏晚的脑子没停。
马奎的手绘图上,那个标着“0.7”的浅滩位置——从大别山到那里,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
中间隔着日军两个加强大队的扫荡线。
苏晚的手从搪瓷杯上移到了帆布包的背带扣上。金属扣眼在指腹底下硌了一下——第三孔。谢长峥调的。
她把手收回来。
南面的方向。两百公里。渡边的胶底鞋踩到了八十米内。反扫荡还没打。
苏晚翻了个身。军毯裹上来。领口那截围巾——谢长峥扔进来的那条——布纹里残留的松脂和枪油味混着她自己的体温往鼻腔里钻。
明天凌晨四点,谢长峥会送第二杯水过来。
后天开始反扫荡。
再往后——
苏晚没往下想。她的注意力被帐篷外面一个声音拽住了。
碎石。
间距窄。深度浅。右脚跟有拖痕。
胶底鞋。
苏晚的中指已经扣在驳壳枪的护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