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正常,没有发白,也没有冒汗。
陶之言开口了。
“要不要停一下?”他的声音被颠簸压得有些短。
“前面还有一截急弯。要是顶不住,现在停五分钟,别硬撑。”
林阙摇头。
“不用。”
林阙拧开瓶盖,把水放进前排杯架。
“周老师,前面路直一点再喝。”
周明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同学有心了。”
林阙目光又转回窗外。
“水乡的阻隔还能靠船慢慢渡过去。
这里的阻隔,一道弯接一道弯压在人脚下。
路绕久了,人心里也会生出弯。 ”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咔啦声。
陶之言松开扶手,整个人往座椅里靠了靠。
手指往窗外一指。
路边闪过一排矮平房,屋顶塌了一半,
墙面上残留着红色大字,年代久远,只剩几个笔画的轮廓。
“看见了吗?那几间房子,八十年代是132分厂的职工食堂。
最多的时候,一天管三千人的饭。”
林阙转头看了一眼,那排矮平房已经掠到了车窗后方。
陶之言又指向另一侧。
“那个山洞口,看见没有?以前是备用仓库。
搬迁的时候,里面的设备拆了三个月才拆完。”
林阙拿出笔记本,翻开新一页,记了两行。
陶之言看见他记东西,话就多了起来。
从分厂食堂说到家属楼,从家属楼说到那条唯一的公路,
从公路说到镇上那个每逢下雨就断电的老变压器。
陶之言说得不急,像在翻一本没人愿意再打开的旧账本。
每一笔都不完整,却都沾着木川镇的灰。
林阙一边听,一边记。
偶尔插一句问题,问的都是极细的东西。
“食堂当年烧煤还是烧柴?”
“冬天靠厂里锅炉供暖,还是各家自己生炉子?”
“第一条通镇公路修成时,厂里还有多少户?”
陶之言答得痛快。
……
车窗外的山越来越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雾气变成了雨雾。
细密的水珠贴在车窗上,被风速拖成一道道短线。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
最先冒出来的,是一股潮湿的煤味。
紧接着,是铁锈。
铁锈味很沉,像旧钢架在雨里泡了多年,锈水一层层渗进了泥里。
再往深处闻,还有一层干涩,发苦的底味。
三种气味混在一起,随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林阙停下笔。
他把头微微偏向车窗方向,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这股味道不是山里原有的。”
陶之言回过头。
林阙看着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谷,笔尖搁在本子上没动。
“山土也不该是这种灰青色。”
林阙看着雨里的坡地。
“这股苦味也压得太深,厂里以前烧过什么、排过什么,得问清楚。”
……
车辆又绕了二十分钟的山路。
雨雾越来越浓。
车灯打在前方,光柱被水汽削得很短,只能照出十几米远。
然后,车驶过了一个大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