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选择,都带着热乎气。
“我原先以为,他们能离开原有生活经验,认真选一个A档地点,就已经算迈出一步。”
戴盛宗靠回椅背,语气里有欣慰。
“没想到,这帮孩子放低眼睛的劲头,比我想得更狠。”
柳作卿叹了口气。
“见深那一刀的功劳。”
“他把每个人最虚的地方都点破了。孩子们再迟钝,也知道该往哪儿补。”
戴盛宗点头。
茶水已经温了,他仍旧喝了一口。
随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B档再复杂,到底还有足够的人声。”
柳作卿抬头看他。
戴盛宗把茶杯搁回桌上。
“真正磨人的,是C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C档。
青蓝计划这次采风名单里,最重的两个去处。
甘省戈壁。
陕南老厂区。
一个空旷,干燥,风沙能把人的声音卷没。
一个深在秦巴山里,旧厂房、老家属楼、搬迁后的空地,全都沉在漫长的雨季里。
这两个地方,都有作协和基层单位对接。
安全和食宿能保证。
真正难的,是四周时间。
四周里,远离原本的秩序。
远离熟悉的人群。
外部刺激少下来,心里那点虚浮会被一点点磨出来。
戴盛宗慢慢说道:“B档难在人声复杂,C档难在长时间的空旷和沉默。”
“这群年轻人,在学校里被掌声围得太久。”
“真把他们放进戈壁,放进深山老厂区,很多人第一周就会发现,自己那些漂亮想法根本落不了地。”
柳作卿没说话。
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戴盛宗察觉到了,抬眼看他。
“怎么?真有人选C档?”
柳作卿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从那沓名单靠后的地方抽出一张纸,缓缓推到戴盛宗面前。
戴盛宗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的目光定住了。
姓名栏,印着三个字。
许长歌。
去向栏,印着四个字。
甘省戈壁。
戴盛宗脸上的从容笑意,一点点收了。
他坐直身体,把那张A4纸拿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许长歌?”
“甘省戈壁?”
柳作卿点头。
两人的视线在纸面上方碰了一下。
彼此眼里,都有同样的震动。
戴盛宗和许正青相交多年,太清楚许家的门风。
京城文坛都知道,许长歌从小被规矩养大。
练字时,宣纸要平。
公开说话时,措辞要稳。
衣领要正。
姿态要端。
连情绪都很少失分寸。
这样一个被体面养到骨子里的世家子,居然主动选了甘省戈壁。
那里没有雕梁画栋。
没有茶室书斋。
没有一张能让人维持体面的安全桌面。
只有干燥的风,无遮无拦的天,还有漫长到让人心里发空的地平线。
那里未必贫苦。
可风沙、旷野和沉默,足以让一个习惯整理衣领的人,第一次掂清体面在天地面前有多轻。
戴盛宗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许老知道了吗?”
“我暂时没惊动许老。”
柳作卿长出一口气。
“看到这张表的时候,我也愣了半天。”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要把心头那股震动慢慢压下去。
“见深给许长歌那一刀,落得太准。”
戴盛宗没有接话。
他的眼睛仍旧停在“甘省戈壁”四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