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个时候,忠武王更不能回来。”石高的声音更低了,“福州已经不安全了。”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墓园外的松林里穿过来,带着针叶的沙沙声。他慢慢松开刀柄,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的,看不见月亮。
“我不是叫他回来。我是叫他守住。守住琉球的山,守住那儿的人。只要那儿的人心不死,我们在福州就不算白等。”
石高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夜色浓,字看不太清,他便往林义近前凑了凑。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极工整,是石高自己的笔迹。
“这封信,我已经写好了。你看一眼。若是行,明天一早就发。若是要改,我这就重写。”
林义接过信,借着云缝里仅存的一点微光看。纸上写着——“忠武王钧鉴:马关条约已签,琉球未列其中。福州城内有变,请暂勿归。山上人心勿散,暗中蓄势,隐忍待变,他日海上可行,吾等必来接应。林义与石高拜上。”
林义看完,久久没有做声。他把信纸折好,贴在心口,然后抬头,看向海的另一边。
“把‘暂勿归’三个字,改成‘勿念归’。”他说。
石高望着他,目光在黑暗中动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提起笔,摸黑把信修改了。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极轻,像蚂蚁爬过石面。改完,石高把信收进怀里,说:“明天一早就发。”
林义站在向德宏的坟前,面朝大海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海风把泪痕都吹干了,久到膝盖的凉意从骨头里透上来,像要把他钉在这片土地上。
“石先生,你说,一个人能撑多久?”林义忽然问。
石高把笔收进怀里,走到他身旁。他没有看林义,眼睛也望着海的方向。
“我年轻时在京都,见过一株樱树,长在石缝里,年年开花。后来山火来了,整片山坡都烧成了灰。我路过时想,那棵树总该死了。可第二年春天,它又开了。不多,就三五朵,挂在新抽的枝条上。我从那以后就知道,这世上最硬的东西,是根。树干可以烧断,树冠可以落尽,但只要根还在土里,谁也拿它没办法。”
林义侧过头,看了石高一眼。石高的脸上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林义看见他握着竹杖的手,指节收得很紧。
“向公就是那棵树。”林义说。
“不止向公。”石高说,“你也是。忠武王也是。那些还在琉球山上的人,也是。根在琉球,谁也拿不走。”
林义没有再做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慢慢转过身。风更大了,把坟前的枯叶全部卷了起来,扬向半空,又落回地上,像一场黑白的雨。
“走吧。”林义说。
“回去。明天还有信要发。”石高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墓园。身后,向德宏的坟安静地卧在夜色里。风越来越大了,像是要把这一路的脚印都抹平。可那些脚印陷在湿泥里,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快到城门口时,石高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林义问:“看什么?”
石高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的云,比昨天薄了些。”
林义没有回头。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知道,石高看的不是云。是这片天。他们都在等同一件事——等一场大风把云吹散。等月光重新铺满这片被遗忘的土地。那一天,也许远。也许近。也许就在下一个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