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集:断崖之辩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一章:溃败

第182集:断崖之辩

马关条约的消息传到今归仁,比福州晚了三天。

阿护接到信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看魏一刀训练突击队。信使从福州来,在海上漂了八天,上岸后走了两天山路,到营地时连嘴唇都是裂的。阿护拆开火漆,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上断崖。真鹤抱着尚德站在岩洞口,望了他一眼,没有跟上去。她太了解阿护了。这种时候,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护在断崖边站了一个时辰。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啪啪响。他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信纸被风吹得几乎要脱手,他却没有松。这封信里装着一整个民族的噩耗。他不松手,是因为怕自己一松手,人会倒下去。

苗晨曦是傍晚到的。她从那霸赶来,翻了两座山,没来得及歇脚,直接上了断崖。阿护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苗晨曦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忠武王。信你看了。”苗晨曦说。

“看了。”阿护说。

“我们得撤。”

阿护转过身来。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发红,眼睛却是冰冷的。那种冷,跟从前那种深海般的静不一样。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之后,忽然静止下来的冷。像海水在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十分钟,平得不正常。

“撤到哪里去?”

“福州。”

“然后呢?”

苗晨曦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断崖边缘,跟阿护并肩站着。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也没有去拢。

“然后等。等日本人松懈,等时局再变。”

“再变?”阿护的声音有些变了调,“苗姨,祖父等了十六年。他等到了什么?等到了今天。等到了这张纸上根本没有琉球两个字。你现在让我撤到福州继续等——等什么?等下一个十六年?还是等我们这些人都死光了,等琉球连最后一点骨血都没了?”

苗晨曦的手按在刀柄上。她的刀还是那把短刀,刀刃磨了又磨。她没有看阿护,眼睛望着海面。海面上风浪很大,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着礁石,碎成白沫。

“忠武王,我不怕死。可我怕你死。你死了,琉球就真的没了。”苗晨曦说。

阿护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没找到字。苗晨曦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在,琉球就还有王。王在,遗民就有根。你跟着我一起撤,不是逃命。是给琉球留一口气。你要是跟我赌这口气,现在就跟我说一句——我不走。那我不拦你。我陪你站在这断崖上,日本人杀过来,我第一个死在前面。可你要想清楚,死了之后呢?尚德怎么办?你舅公的私印谁拿着?福州会馆里那些等你回去的人,谁能看见?”

阿护的手按在忠武刀上,指节嘎嘎响。他知道苗晨曦说得对。可越对的话,越像刀,扎进去还要转一圈。他抬起头,看着天。天边最后一道光正在熄灭,海和天的交界处变成一片模糊的灰。他想起向德宏临死前的那个口型——不是祖父,是向公。在朝堂上,你是王,我是臣。可现在朝堂没了,臣还在,王却要听臣的话逃命。这是怎样一种屈辱。

毛允良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断崖。他站在两人身后,听了很久,终于开口。

“忠武王。向公说过,王是最后一个退的。可向公也说过,王不能死。王死了,国就真没了。他那句话不是叫你送死,是叫你别在别人还没走的时候先走。现在我们是让你先走——你先走,我们在后面守着。这不叫逃跑,这叫断后。”毛允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