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盯着她看了三秒。她的目光从莫晓莹莹的脸上移到那个男人脸上,又移回来。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齐啸云。”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沉。他看着她,目光很稳,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我是齐家的人。跟你……跟莫家,有婚约。”
阿贝没接话。她把玉佩重新用红布包好,贴着身放回去。然后她弯腰把木匣子收起来,抱在怀里。她对莫晓莹莹说:“明天。明天我去莫家。今天我要回去跟陆师傅说一声。”
莫晓莹莹点头。她从领口里把那半块玉佩摘下来,递过来。她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稳。“你拿着。两半合在一起,你拿着。”
阿贝接过来。两块玉佩合在一起,牡丹完整了,中间的缝隙像一条极细的线。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的字也连上了——“莫氏双璧,永以为好。”她把完整的玉佩攥在手里,热的。她的手指在玉佩上摩挲了两遍,然后递回去。
“你拿着。”她说,“明天我去莫家的时候,你亲手给我戴上。”
莫晓莹莹接过玉佩,攥在胸口,用力点头。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笑了,嘴角弯弯的,很好看。
那天晚上阿贝回到绣坊,陆师傅在院子里等她。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阿贝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陆师傅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我说过,你的针法跟莫家有关。但我没想到,你就是莫家的人。”
“陆师傅,我明天去莫家。绣坊的活……”
“活给你留着。”陆师傅摆摆手,“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你在这里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阿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陆师傅。“陆师傅,你为什么帮我?”
陆师傅坐在竹椅上,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从很远的过去飘过来的。
“二十年前,莫家被抄的时候,我在莫家做绣工。莫隆老爷对我有恩。后来莫家散了,我开了这间绣坊,一直等着莫家的人回来。等了很多年,没等到。直到你来了,绣出叠雾针,我就知道,莫家的人回来了。”
阿贝站在月光里,看着陆师傅。她没说话。她只是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她坐在床上,把那两块玉佩从红布里取出来,合在一起。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玉佩上,牡丹完整了,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如初。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躺下来。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有卖馄饨的梆子声,有弄堂里谁家的孩子在哭。她闭上眼。明天,她要去一个叫“家”的地方。
她攥着玉佩,攥了很久。玉佩从凉攥到温,从温攥到热。她想起水乡的雨声,想起养母送她上船时发红的眼睛,想起养父翻过身去说的那句“去,别管我”。她想起陆师傅说的“莫家的人回来了”。她想起莫晓莹莹攥着她手腕时冰凉的手指,想起齐啸云捡起玉佩时深不见底的眼神。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像一道雾。她闭上眼,又睁开。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去莫家,认亲。但她不会忘记水乡。不会忘记莫老憨夫妇。不会忘记那条船、那场雨、那个把她养大的渔家。
她把玉佩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弄堂里已经有卖豆浆的吆喝声了。她穿好衣裳,洗了脸,把辫子重新梳好。她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桂花树的枝丫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绣坊的大门,走了出去。
街上雾很大。上海的雾跟水乡的不一样,水乡的雾是湿的、软的,上海的雾是干的、灰的,里面裹着煤烟味和汽车尾气味。阿贝走在雾里,步子很稳。她拐过街角,看见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人。齐啸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雾打湿了一点,站在车门旁边,像是在等谁。
他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来接你。”他说。
阿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头看他。他的眼睛很干净,像是早晨的雾洗过的。她想起那天在街上他扶住她胳膊时的稳,想起昨天在展厅里他捡起玉佩时的深。她点了点头。
“走吧。”
他拉开车门,让她上车。她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了车。汽车发动了,驶进雾里。阿贝看着窗外,上海的街景在雾里慢慢往后移。她攥着胸口的玉佩,玉佩是热的。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她。等了二十年。
车开出去十分钟,齐啸云忽然开口了。
“你养父的腿,我昨晚已经联系了骨科大夫。今天下午就能去看。”
阿贝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很安静,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过了几秒,她说:“谢谢。”
齐啸云没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雾从车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煤烟味。阿贝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一点。她看着前方,雾在慢慢散,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还看不清。但她的心在说,那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