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比女人更复杂。先是认出了她(那天在街上),然后是疑惑(她怎么会在这里),再然后是某种他拼命压住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的目光在阿贝和身边女人之间来回移了两遍,最后定在阿贝脸上。
阿贝没有躲。她站在那里,抱着装绣品的木匣子,辫子垂在胸前,月白布衫上沾着一点绣线头。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神,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长得像我。那个女人长得像我。她是谁?
展厅里人声嘈杂,有人从阿贝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她的胳膊。她手里的木匣子一晃,里面的东西滑出来,掉在地上。是那半块玉佩。红布散开了,玉佩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滚了两圈,停在展厅的过道中间。
那个女人低头看见了玉佩。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猛地捂住嘴,像是要压住一声惊叫。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半块玉佩上,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她身边的男人也看见了玉佩,他的眉头拧起来,蹲下去把玉佩捡起来。他翻过玉佩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阿贝。那一眼比刚才深了十倍,里面有一种阿贝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块玉佩……”男人的声音很沉,压得很低,“你从哪里来的?”
阿贝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玉佩。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跟那天他扶她胳膊时一样稳。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红布没捡。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说:“我从小戴着的。襁褓里带的。”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腿在抖,但她在往前走。她走到阿贝面前,离得很近,近到阿贝能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水味。她盯着阿贝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阿贝手里的半块玉佩。她自己的手在抖,抖着从领口里拽出一条细金链子,链子末端挂着一块玉佩。她攥着玉佩,递到阿贝面前。那半块玉佩上的牡丹,跟阿贝手里那半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花瓣连成了完整的一朵,中间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来。
展厅里所有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阿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那个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嘴唇抖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她说,“我叫阿贝。”
那个女人忽然伸出手,攥住了阿贝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但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阿贝就不见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旁边的***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拼命控制什么。
“我叫莫晓莹莹。”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碎成了片,“我……我有一个姐姐。双胞胎姐姐。二十年前,家里出事那天,她不见了。乳娘说,她……夭折了。”
阿贝盯着她的脸。那张跟自己有七八分像的脸。她忽然觉得头晕。她攥着玉佩的手在抖。她想起养母说的“玉是往高处走的”。她想起陆师傅说的“你的针法是沈家的独门绝技”。她想起玉佩背面刻的“莫氏双璧,永以为好”。莫氏。双璧。她和莫晓莹莹。
“你是……”阿贝的声音也碎了,“你是说,我是……”
莫晓莹莹没有回答。她忽然松开阿贝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她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拼命克制。她旁边的男人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莫晓莹莹摇了摇头,擦了擦脸,转回来。她的眼睛红着,但脸上有了一种阿贝说不清的坚定。
“你的绣品,我能看看吗?”
阿贝点了点头。她把木匣子放在地上,重新挂好《水乡晨雾》。莫晓莹莹站在绣品前面,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雾气最浓的地方轻轻摸过,然后缩回来,像是被烫了。
“叠雾针。”她说。
“你知道?”
“我母亲会。我小时候见她绣过。”莫晓莹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只记得她坐在窗边绣花的样子。绣的就是这种雾。她说这是沈家的针法,传女不传男。她只教了我一个开头,就走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幅《水乡晨雾》,又看了一眼这两个长得像的女人,觉得奇怪,但没敢问。那个***在两步外,像是在给她们留空间,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你住在哪里?”莫晓莹莹问。
“陆氏绣庄。法租界。”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见见我母亲?”莫晓莹莹的声音又碎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我母亲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她不信你死了。她留着你那半块玉佩,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睡得着。她要是看见你……”
阿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块玉佩。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中间的裂缝几乎看不见。玉质温润,像是有体温。她想起养母送她上船时的样子,想起养父躺在舱板上含含糊糊说的“去,别管我”。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掉泪。她攥了攥玉佩,抬头看莫晓莹莹。
“我养父的腿还没好。我挣钱给他治病。”
莫晓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我知道。我帮你。莫家虽然不如从前了,但医药费还出得起。你养父的腿,我请最好的大夫来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