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水乡晨雾入沪来

林曼曼的脸色变了。她认得齐啸云——齐家的少东家,博览会的主要赞助商之一。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齐啸云已经转过身,对贝贝说:“这幅绣品,齐氏集团想收藏。你开个价。”

贝贝愣住了。

莹莹站在旁边,看着齐啸云和贝贝说话时的神情。她认识齐啸云十几年了,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不是客套的、公事公办的,而是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认真。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笑着,看着贝贝。

“这位是?”贝贝问齐啸云,目光转向莹莹。

齐啸云顿了一下。“莫晓莹莹。”他说,“我……朋友。”

莹莹伸出手。“你好,阿贝。”

贝贝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都是热的。贝贝感觉到莹莹的手很软,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笔的茧,不是拿针的茧。莹莹感觉到贝贝的手掌宽一些,指节有力,虎口处有一小块硬皮——那是拉船绳和握剪子磨出来的。

两个人的手分开时,贝贝的衣襟里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玉佩从里衣的暗袋里滑出来,挂在红绳上,垂在胸前。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质,边缘有一圈金丝缠绕。上面刻着一个“贝”字。

莹莹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自己的脖子。她的玉佩从来不离身——用一根银链子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睡觉也不摘。此刻她的手隔着旗袍的立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指尖触到那半块玉佩的轮廓。她的玉佩上刻着一个“莹”字。和眼前这半块,正好是一对。

展厅里的嘈杂声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莹莹站在原地,手捂着胸口,看着贝贝胸前的玉佩。贝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她伸手把玉佩攥进掌心——养母说过,这玉佩是她被发现时身上唯一的信物,不能丢。但莹莹的表情——那种震惊的、苍白的、嘴唇发抖的表情——让贝贝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那块玉佩……”莹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了,“能给我看看吗?”

贝贝攥着玉佩,没有动。

齐啸云站在两人中间,视线从贝贝的玉佩移到莹莹捂着胸口的手上。他的眉心皱了一下。他知道莹莹有一块玉佩。他从小就见她戴着,但从来没问过来历。此刻他看着贝贝胸前的玉佩,又看着莹莹的表情,脑子里某个角落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撑不住了。

“莹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莹莹没有看他。她看着贝贝,眼眶里终于有东西掉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旗袍的前襟上,洇开两团深色的小圆点。

“我能看看吗?”她又问了一遍。

贝贝攥着玉佩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把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把玉佩托在掌心里,递过去。莹莹伸手接住。她的指尖碰到玉佩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抖了一下。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莹”字。和她脖子上那块上的“贝”字,字体一样,刻法一样,连边缘的金丝缠绕的走向都一样。

“这玉佩……”莹莹的眼泪落在玉佩上,砸出小小的水花,“我有一块。我从小就戴着。上面刻着‘贝’字。”

贝贝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掌心里空了。她看着莹莹的眼泪落在自己的玉佩上,看着莹莹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旗袍和里衣,应该也有一块玉佩。她的脑子转得很慢,像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头,又沉又胀。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捡到你的时候,你怀里揣着这半块玉。别的什么都没有。”

半块。

如果莹莹那块上面是“贝”,她这块上面是“莹”——

她抬起头。莹莹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看着彼此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巴。展厅里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玻璃穹顶上的雨点像千万条蚕在啃桑叶。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很静。

齐啸云站在旁边。他看看贝贝,又看看莹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他在莫家旧宅的废墟里找到过一本烧了一半的族谱。族谱上记载着莫隆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叫“贝”,一个叫“莹”。但他一直以为“贝”已经死了。莹莹告诉他,她母亲说过,她的双胞胎姐姐生下来就夭折了。

可现在贝贝站在这里。活生生的。带着半块“贝”字玉佩。

莹莹攥着玉佩,指节发白。她看着贝贝,嘴唇抖了很久,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是哪年生的?”

“光绪二十三年。”贝贝说,“三月初七。”

莹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的声音稳了一些。“我也是。三月初七。我娘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展厅外面,雨还在下。黏黏糊糊的梅雨,把整个沪上都泡软了。展厅里的人群还在流动,有人看绣品,有人聊天,有人拍照。但在那个角落里,三个人站着,像三尊被定住的雕像。贝贝看着莹莹手里的玉佩,莹莹看着贝贝的脸,齐啸云看着她们两个人。

贝贝忽然想起一件事。养母说过,她在码头被捡到的时候,身上除了玉佩,还有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个“莹”字。她一直以为那是养母记错了。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