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开幕那天,沪上入了梅。
雨不大,黏黏糊糊地飘着,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湿棉絮。中央大厅的穹顶是玻璃的,雨点打在上面,沙沙响,像千万条蚕在啃桑叶。贝贝站在自己的展位前,把那幅《水乡晨雾》挂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下角的一个褶子抚平。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衫,是养母在她临行前熬夜赶出来的,领口绣着几朵极小的栀子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了根红绳——也是养母的手艺。
展位不大,两米见方,挤在“江南绣艺”展区的角落里。左边是一家苏绣老字号,展品是双面绣屏风,金丝银线晃得人眼花;右边是一个杭绣工作室,绣的是西湖十景,光打上去,水面像真在流动。贝贝的展位夹在中间,朴素得很,只挂了一幅《水乡晨雾》,旁边摆了几方练手的小品——一方手帕、一只团扇、一个荷包。
但她不怵。
那幅《水乡晨雾》绣的是江南的清晨。水面上起了薄雾,远处几艘乌篷船影影绰绰,船头挂着的灯笼还亮着,在水里映出一团模糊的暖光。近处是石桥,桥洞下有一只白鹭,正低头啄水。整幅绣品用的是“虚实针”——这是她养母教的,针脚有疏有密,密的地方是实的,疏的地方是虚的,虚虚实实之间,雾气就活了。绣到雾最薄的地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蛛丝一样浮在底布上,阳光一照,会呼吸。
开展不到半个时辰,《水乡晨雾》前面就站满了人。
先是几个老绣娘,戴着老花镜凑近看,看了半天,抬头问贝贝:“小姑娘,这雾怎么绣的?我绣了四十年,没见过这种针法。”
贝贝说:“我娘教的。她说绣雾不能实,要虚。针脚要散,线要细,绣到最后要留白。留白的地方不是没绣,是让光自己走进去。”
老绣娘们面面相觑,然后集体沉默了。又过了半刻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挤进来,看了三分钟,当场掏出名片,说想订五十幅小品绣品,出口到法国。贝贝接过名片,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人喊她——“阿贝!有人找你!”
她回头,看见绣坊的老板陈姐站在人群外面朝她招手。陈姐旁边站着一个人。
齐啸云。
贝贝的针停了一下。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没有戴那块玉佩——她用一根红绳把玉佩系在里衣的暗袋里,贴着心口。但此刻那块玉佩忽然热了一下,像有人在上面呵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齐啸云站在展厅的入口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伞,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温婉的、精致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莹莹。
贝贝和莹莹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
两个人隔着半个展厅的距离。一个站在展位后面,月白斜襟衫,辫子垂在胸前,手上还捏着绣花针;一个站在展厅入口,旗袍外套,头发盘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翠色的镯子。但两张脸——眉眼、鼻梁、下巴的弧度——像同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两个版本。一个带着水乡的日晒和风霜,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一个带着沪上深闺的细腻,肤色白皙如瓷。但轮廓一模一样。
莹莹先动了。她穿过人群,走到展位前面,目光从贝贝脸上移到《水乡晨雾》上,又移回来。她看着贝贝,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齐啸云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他的目光也落在贝贝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展位上的绣品,视线停在那方手帕上。手帕上绣着一只白鹭,站在水边,单腿而立,姿态舒展。白鹭的眼睛用了两针极细的黑线,点得恰到好处。
“这幅绣品……”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你自己设计的?”
贝贝点头。“水乡的早晨就是这样。白鹭来得早,有时候比人还早。”
莹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水乡晨雾》的边缘。她的指尖触到绣面上雾气最薄的那一层时,忽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她抬头看着贝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掉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莹莹问。
“阿贝。”贝贝说,“莫阿贝。”
莹莹的嘴唇抿了一下。莫。她也姓莫。这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花哨的旗袍,手里拎着一只漆皮包,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贝贝认得她——林曼曼,沪上“锦绣坊”的老板娘,也是这次博览会的评委之一。前两天贝贝在绣坊里听陈姐提过,林曼曼的丈夫是博览会主办方的理事,她自己绣艺平平,但靠着丈夫的关系,年年都能拿奖。
林曼曼走到《水乡晨雾》前面,扫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这幅绣品,用的是虚实针?”她问,语气像在盘问。
贝贝点头。“是。”
“虚实针是顾绣的针法。你是顾绣传人?”
“我娘教的。她是江南水乡的绣娘。”
林曼曼笑了一声。她伸手捏住《水乡晨雾》的边角,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后松手,绣品晃了两下。“背面有几处跳线。这种水平也来参展?还拿金奖?”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我看这一届博览会的评委标准该改改了。”
贝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想说什么,但陈姐在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齐啸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女士,”他说,“绣品的背面跳线并不影响正面效果。顾绣的传统标准里,背面整洁是加分项,但不是否定项。这幅《水乡晨雾》的针法创新和意境表达,在今年的参展作品里是顶尖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