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脖子上那块,”贝贝开口,声音有点哑,“刻的是‘贝’字?”
莹莹点头。她从立领里拽出一根银链子,链子末端坠着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金丝缠绕的边缘,上面刻着一个“贝”字。她把玉佩托在掌心,和贝贝的那半块并排放着。两半玉佩的边缘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金丝缠绕的纹路对上了,中间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图案——两条鱼,首尾相接,衔着一颗珠子。
双鱼衔珠。莫家的族徽。
齐啸云看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他想起莫家旧宅废墟里那本烧了一半的族谱。族谱的扉页上印着同样的图案——双鱼衔珠,旁边写着四个字——“莫失莫忘”。
莹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把两块玉佩贴在一起,捂在胸口,看着贝贝。她的嘴唇动了动,喊出一个字——
“姐。”
贝贝站在原地。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莹莹——这个穿着旗袍、戴着翠镯、从画里走出来的女人。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你命里有个妹妹。玉佩上刻的那个‘莹’字,就是她的名字。”
她伸手。把莹莹手里的两块玉佩一起握住。莹莹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别哭。”贝贝说。她自己的眼眶也湿了,但她忍住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看着从指缝间露出来的那一点青白色的玉。玉上那条双鱼衔珠的纹路,被两个人手心的温度焐热了。
展厅外面的雨忽然大了起来。玻璃穹顶上的雨声变成了一片轰鸣。但在那个角落里,三个人谁也没有动。齐啸云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目光从贝贝脸上移到莹莹脸上,又移回来。他想起自己五年前在莫家旧宅废墟前对莹莹说过的话——“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
那时候他以为莹莹是莫家唯一的女儿。现在他知道不是。但他心里那种感觉没有变——他想护着她们两个人。只是,对莹莹的护,和对贝贝的护,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两个不同的频率上跳。
莹莹松开贝贝的手。她把那块“贝”字玉佩递给贝贝,把“莹”字玉佩收回来,重新挂在脖子上。她低头把玉佩塞回立领里,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
“我娘还在家里等我。”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睛还是红的,“我得回去告诉她。”
“你娘……”贝贝开口,又停住了。
“她一直以为你死了。”莹莹说,“她跟我说过很多次。她说她欠你一条命。”
贝贝攥着玉佩,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很乱——养母在码头上捡到她的那个清晨,养父用船桨拨开襁褓的那个动作,水乡的雾,江南的雨,沪上的霓虹灯。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一句话——“你是水乡的雾养大的。但你的根在别处。”
她的根,在沪上。
“我跟你回去。”贝贝说。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但不是今天。”贝贝把玉佩挂回脖子上,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今天是博览会。我的绣品还在展。我要把今天的事做完。”
莹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伸手,替贝贝把斜襟衫的领口抚平,把露出来的红绳塞回去。她的指尖碰到贝贝的脖子,温热的。
“好。”她说,“我在家等你。”
她转身往展厅门口走。齐啸云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贝贝一眼。贝贝站在展位前,手攥着衣襟里的玉佩,看着他。她的目光很亮,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水乡晨雾》里那只白鹭,站在水边,单腿而立,随时准备飞走,又随时准备留下。
“齐先生。”贝贝开口。
“嗯?”
“这幅绣品,你刚才说要收藏。价钱我还没开。”
齐啸云看着她。展厅外面的雨声很大,但他听清了她的话。
“你开。”
贝贝低头看了看那幅《水乡晨雾》。白鹭站在桥洞下,低头啄水,姿态舒展。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绣面上雾气最薄的那一层——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蛛丝一样浮在底布上。她的指尖能感觉到线的纹理,很轻,很暖。
“这幅不卖。”她说,“我另绣一幅给你。绣沪上的早晨。”
齐啸云看着她。他想起刚才她攥着玉佩的样子,想起莹莹喊她“姐”时她脸上的表情,想起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时,双鱼衔珠的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好。”他说,“我等。”
他转身走了。贝贝站在展位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追上莹莹,两个人并肩走出展厅门口。雨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幅《水乡晨雾》。白鹭还站在水边,单腿而立。她伸手把绣品挂正,退后两步看了看。
展厅里人来人往。雨声沙沙。她站在展位前,手攥着衣襟里的玉佩。玉佩贴着心口,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绣花针,继续绣下一幅小品。针尖穿过绸布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啵”。像水乡的雾散了,露出底下的水面,宽而静。
沪上的梅雨还在下。但她已经不觉得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