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残军出谷主帅失魂,狼头回转杀向齐营

“陈宴那边埋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不需要多。”契苾何力蹲下来,用指头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库狄淦的兵追了半天,人困马乏,路上再挨一轮伏击,能活着回来的剩不了几千。”

“几千也够他添乱。”

“够添乱,不够翻盘。”

莫贺咄松开刀柄,双手按在马鞍上,指头在皮面上敲了两下。

“齐军主将不在,粮也烧了,剩下的人是谁领兵?”

“段湘。”

“那个一直拦着库狄淦的副将?”

契苾何力点头:“此人会守。”

“会守就难打。”

“可齐军不会听他。”

“为何?”

“库狄淦靠刀压人,也靠自己的勇力撑着士气,段湘能布阵,拿不出那股狠劲。”契苾何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兵卒只怕库狄淦,不怕他。”

“怕不怕他不重要,阵还在。”

“阵在人散。”契苾何力朝齐军方向抬了抬下巴,“粮断了,士气也断了,太子再看看火堆后面走动的那些人,步子都拖着,走十步歇三步,弓都提不起来。”

莫贺咄伸手拿回千里镜,又看了一遍。

镜筒里,齐军阵线上的旗号歪歪斜斜,火堆后面几排人影来回晃荡,步幅参差不齐,有的还扶着长矛才站得住。

“本太子不管他有没有狠劲。”

黄金弯刀再次出鞘。

契苾何力拦了一句:“正面还有火。”

“不走正面。”

莫贺咄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全军向北绕,过二十里再折向东南,从齐军后面进去。”

“人马都累了,跑了半天,好些马连水都没喝上。”

“齐军比咱们更累。”

“若库狄淦赶回来呢?”

莫贺咄抬起脸,火光映出他颧骨上一道干涸的血痕。

“回来正好,本太子连他一起埋了。”

号角从队伍中响起。

原本向西退去的突厥骑兵开始转向,马蹄踏过烧焦的草地,碎灰扬起又落下来。

苏农土屯被人扶在马背上,右肩裹着三层布条,已经洇透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号角声传来,他抬起头。

“去哪?”

契苾哥楞捂着耳边的伤,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半边脸上糊了一层暗红色的干痂。

“回去杀齐军。”

“杀齐军?咱们不是刚从那边跑出来的?”

“齐军分兵了。”契苾哥楞把手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掌心的血,又捂了回去,“库狄淦带着一万人去追车辙,营里只剩两万多。”

苏农土屯伸手去拿弯刀,右肩刚动,血便从布条下透了出来,滴在马鬃上。

契苾哥楞按住他的刀柄:“你还想打?”

“库狄淦若在,我也打。”

“他不在。”

“那便杀到他回来。”

“你这条胳膊还举得起刀吗?”

苏农土屯咧了咧嘴,用左手从右边腰间把刀拔了出来,翻了个刀花,刀身在暗光里晃了一下。

“举不起就用左手,反正齐军也没几个能站着的。”

两万骑兵开始向北移动。

无人举火,马蹄裹上破布,旗杆也压了下来,铁枪头朝下倒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最后一点天光落在草原边缘时,段湘派出的斥候只看见西面的黑线渐渐消失。

一名军侯跑来报信:“副将,突厥人退了。”

段湘站在车上没动,手搭在车栏上,盯着西面看了很久。

“再探。”

“西面已经没人了,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北面呢?”

“还没回报。”

段湘指节嵌进车栏的木缝里,攥得骨头响。

“他们没有退。”

“怎么会?方向分明是往西走的。”

“莫贺咄不是傻子。”段湘转过身来,“粮烧了,库狄淦不在,这是他最好的机会,换了谁都不会走。”

军侯往北面张望了一眼:“可咱们还有两万多人。”

“两万多饿了两天的人。”段湘压低声音,“你自己说,有几个还拉得开弓?”

军侯说不出话来。

“北面的斥候多久没回报了?”

“小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段湘的声音拔高了。

他刚要开口,北方忽然飞来一匹无主战马。

马鞍侧面插着齐军斥候的短旗,缰绳上挂着半截带血的手掌,在颠簸中一甩一甩地晃着,血珠子洒了一路。

那匹马冲进阵中,被一名什长抓住缰绳。

段湘盯着那截断掌看了两息,抬手指向侧后方。

“传令全军,转阵!后军变前军,右翼收缩,所有能站的人全部上来!”

军侯喊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转!快去!”

远处黑暗里,狼头纛已经绕过最后一处火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