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三车顽石碎贪梦,断谷飞岩埋退兵

齐军士卒趴在尸体和石头后面,不少人连头都不敢抬。

库狄淦拖着伤腿走了两步,血从披风缝里渗出来。

“你们想死在这里?”

几名军侯抬头看他。

“大将军,谷口堵死了,崖上全是伏兵,冲出去也是送死。”

“那你打算怎么着?趴在这儿等人来收尸?”

“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搬开滚木便有路。”

“谁去搬?刚才那一百多人,活着的还剩几个?”

“还剩几个本将没数,但本将知道趴在这不动,一个都活不了。”

军侯低下头,没再接话。

“本将去。”

库狄淦将重剑扛到肩上,伤腿上的血一直在流。

“愿意跟的,拿盾过来。不愿跟的,留在这里等箭,等到箭射完了,等到突厥人追过来,看看还能不能活。”

沉默了几息。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士卒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旁边的盾牌。

“我跟。”

旁边的人拉他袖子。

“你疯了?手都断了还冲什么?”

“手断了又没断腿,还能搬木头。”

又有十几个人站起来。

“算我一个。”

“横竖都是死,冲出去还能拉个垫背的。”

“比窝在这儿强。”

“老赵你也去?”

“废话,难道在这等着让人射成刺猬?”

“走!”

一百多人很快聚到库狄淦身边,把仅有的盾牌举在外侧,组成一支短队,顶着箭向谷口移动。

“紧凑点,盾挨着盾,别留缝!”

“右边,右边补上来!”

“踩稳了,脚底下全是石头,别摔倒!”

崖顶北侧,一名穿柔然皮袍的游骑放下短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身边同伴用大周官话问道:“那人便是库狄淦?”

“穿金甲,拿重剑,错不了。”

“柱国说过,能射死便射死,省得后头麻烦。”

“他身边全是盾,我这个角度打不进去。你要有本事,你来试试。”

“再放一轮滚石?”

“石头剩得不多了,留着封路用。”

“那就干看着?”

“急什么,箭还没停呢。”

游骑探头看了一眼谷中,缩回来抹了把脸上的灰。

“齐军进来多少?”

“前后九千上下,还有一部分落在谷外没跟进来。”

“咱们才三百多人,箭也快空了。”

“任务本来便不是全歼,你当柱国不知道三百人吃不下九千?”

“那咱们图什么?”

领头的明镜司探子从箭囊里抽出最后三支箭,掂了掂,插回两支。

“把他们打乱,困上半个时辰便撤。”

“库狄淦若冲出去呢?”

“让他冲。”

“柱国不留他?”

探子搭箭上弦,瞄了一眼谷底那支缓慢移动的短队。

“柱国要的是齐军和突厥结死仇。库狄淦活着回去,比死在这里更会添乱。回去之后他跟朝廷怎么交代?三车辎重丢了,九千人折进来大半,突厥人问他要说法,朝廷问他要人头,他两边都交代不了。”

“所以活着比死了更好用?”

“添的乱比咱们这几百支箭大得多。”

弓弦松开。

箭矢落向谷口。

库狄淦身边一名亲兵后颈中箭,扑倒在他脚下,手还抓着盾牌没松。

队伍出现缺口,更多箭钻了进来。

“补上!”

库狄淦抓起地上的盾牌堵住空位。

“别停,往前走!”

“大将军,左边又倒了两个!”

“补上去,别回头看!”

前方只剩三十步。

十几根滚木横在谷口,木头之间还塞着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敢死队冲到近处,立刻有人丢下盾牌去搬木头。

“快搬!”

“这根太粗了,搬不动!”

“搬不动也搬,拿命顶上去!”

崖顶箭矢落下,搬木头的人接连倒下。

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补上,手刚搭上去又中了箭,倒在木头旁边。

“换我来!”

又一个人冲上去,抱住滚木拼命推。

一根滚木被推开半尺,缝隙中透出谷外的光。

“有路了!有路了!”

“再推,再推一把!”

库狄淦挥剑劈断缠在滚木上的绳索。

“接着推,别松手!”

齐军士卒一同发力,滚木缓慢转动,外面的光越来越宽。

就在谷口将要露出一人宽的缝隙时,崖顶响起一声呼哨。

箭雨停了。

整个峡谷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伤兵的呻吟和碎石滚落的声音。

库狄淦抬头看向山崖。

几道穿着柔然衣甲的人影从崖边撤走,动作利落,连多余的脚步声都没留下。

其中一人回身望了谷底一眼。

他说的是大周官话。

“告诉库狄将军,三车石头,是柱国送他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