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整夜。
问云斋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映着满室暖光。
黑衣人立在案前,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赵九,他今晚就跟在青黛的身旁,将所有事儿都看仔细了。
此刻,他垂着手,压低了声:“夫人对付周世安的法子,分明是北戎人常用来对付俘虏的。特别军中的百户千户,若被俘虏去,必定会被砸碎肩胛骨,活生生地废了双手,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身体受折磨不说,心里更是屈辱……这手段,在边城三年可接触不到。可夫人她……怎么会知道?”
欢寿将一碗温热的汤药送到顾彦礼的面前,语气有些轻:“宁王府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沈青野的耳朵,是被夫人生生咬下来的。侧妃刘氏的脸,也是被夫人抓毁的。夫人她……从前是个说话都不会太大声的性子,如今怎么能下得了这般狠手?”
“不止。”
赵九又道:“昨夜我们之所以能及时赶到,是因为几日前,夫人就已经告知过青黛,若她有朝一日未能回府,就带人赶去京郊十里外的破庙……夫人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会出事。”
顾彦礼坐在案后,一手撑着额角,眉心紧拧。
他的这个‘嫂嫂’,的确给了他太多‘惊喜’。
深吸了一口气,他哑声问道:“她眼下如何了?”
欢寿忙道:“夫人没事。倒是云霜那丫头,被吓病了,半路上便发了热,眼下反倒是夫人在亲自照顾。”
赵九皱了皱眉:“经历过昨夜那种事,寻常女子被吓病再正常不过。夫人的表现,未免太过镇定了。主子,咱们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如果夫人她……属下斗胆,还请主子核实一下夫人的身份。”
书房里静了一瞬。
欢寿先笑了笑,打圆场似地道:“夫人一路扶灵归京,又在宫门前喊冤,与人证对峙,之后就被主子亲自接回了府……赵副将难不成还能怀疑夫人是假的?”
赵九皱了皱眉,沉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正因为我是一路跟着夫人从边城回来的,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性子。莫说杀人,就是见了血也会吓着,可昨日……夫人砸碎周世安肩胛骨的时候,眼皮都没颤一下。”
他抬眼看向顾彦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主子,夫人的确太可疑了……”
“行了。”
顾彦礼截断了赵九的话头:“我心里有数。昨夜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赵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欢寿将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重新换了一盏热的,端到顾彦礼面前,低声道:“主子,昨夜在雪里站了大半宿,暖阁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您去泡一泡,免得寒气入骨,伤了身子。”
顾彦礼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苦味在舌尖漫开,他皱了皱眉,将碗搁下,点了点头。
问云斋的暖阁在后院深处,引了活水进来,修了一个极大的池子,池底铺着青石,中间用屏风隔成两半。
顾彦礼推开暖阁的门,热气裹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解了外袍,沿着石阶慢慢走进池中。
温热的池水漫过腰腹,一路升到胸口,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将昨夜在雪地里浸透的寒气一点一点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