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深谷,万物生发。
遍野桑麻青翠欲滴,百亩良田垄亩规整,深谷新寨的民生根基已然稳稳扎住。耕织并行,衣食渐足,两千军民彻底摆脱了寒冬饥寒、流离惶恐的日子。山谷之中烟火袅袅,耕织声声,一派安稳兴盛的气象,与山外烽火连天、饿殍遍野的乱世,宛若两个天地。
民生既定,短板犹存。
连日深耕开荒、栽种桑麻、整治水利,山寨潜藏的最大弊端,渐渐彻底暴露。
整座深谷营寨,铁器极度匮乏。
自弃寨迁徙、深山蛰伏以来,众人随身携带的铁制农具、刀枪器械本就有限。历经数月高强度劳作、数次风雪磨损、战事磕碰,为数不多的铁器早已残破不堪。铁锄卷刃、铁犁残缺、镰刀崩口,大半劳作只能依靠木石器具勉强替代。
木锄刨土、石刀割草、木具垦荒,效率低下百倍。深耕难以入土,硬土无法细化,田土整治难达极致,极大拖累春耕进度。
不止农耕受制,战守器械同样窘迫。
战戍营士卒的制式环首刀、铁矛、箭矢,多是旧战遗留、破损修补之物。甲胄残缺、铁件稀缺,箭矢用一支少一支,损耗之后无从补充。乱世立足,耕靠铁器兴业,战靠铁器护身,无铁,则无耕战之本。
此前寒冬绝境,只求保命存粮,铁器短缺的隐患被饥寒危机掩盖。如今民生安稳、百业初兴,铁器不足的致命短板,已然成为制约山寨壮大的最大桎梏。
黑石高台上,林墨翻看营建司上报的器具损耗名册,指尖划过一排排残缺器具名录,神色凝重。
“民以耕为本,耕以器为先。木石终是粗陋之物,难撑长久兴业。春耕在即,桑麻待护,防务待固,若无铁器,良田难熟、织业难兴、守备难安。”
一旁苏烈躬身道:“头领所言极是。我寨数次想要修补器具,却无半点铁矿、炉火、匠人。山中废铁早已熔炼殆尽,外域官道封锁森严,无从购置铁器,长久下去,耕战皆废。”
“无外购之铁,便自炼自造。”林墨抬眼,目光坚定,“深山不缺矿脉,不缺薪柴,不缺人力。缺的只是锻造规制与匠心手艺。从今而起,山寨增设冶铁作坊,开山寻矿、垒炉炼铁、锻打铁器,自给自足,补齐根基短板。”
乱世聚众立业,粮、布、铁、兵,四者缺一不可。如今粮足布兴,只差铁器自主,便可真正自成一体、不惧封锁、不忧绝境。
政令下达,全寨即刻调度人手,筹备冶铁锻造诸事。
首先是寻矿取材。伏牛深山连绵百里,山峦腹地多有矿脉露头。林墨从流民之中筛选出数名早年曾在乡中矿场做工、通晓山石矿性的匠人,组建探矿小队,深入周遭群山探查铁矿。
深山春暖,冰雪消融,山石裸露清晰。探矿小队结伴入山,循脉寻石,不过两日,便在谷东三里的山涧沟壑之中,寻得一处露天褐铁矿矿点。
此处铁矿裸露浅层,矿石分布零散、纯度不高,算不上上等精矿,却是深山之中难得的可用矿料,足够山寨打造农具、修补兵器、锻造简易铁器,完全适配当下所需。
探矿喜讯传回营寨,全寨人心振奋。
紧接着,营建司选址筑炉。冶铁炉择在山谷下风僻静处,远离民居桑田,避免烟火熏染、火星隐患。匠人参照旧式土炉形制,取山中黄泥、细沙、耐火碎石,混合夯实,垒砌起三座简易土质锻铁熔炉。
土炉粗陋朴素,无官府官冶工坊的精巧规制,却胜在坚固耐烧、取材便捷、适配深山简陋锻造条件。
同时,山寨划分专项人手,各司其职。青壮劳力分为采矿队、运柴队、鼓风队、锻打队。采矿队每日入山开凿矿石、筛选精料;运柴队专司采伐硬质硬木、烧制木炭;鼓风队值守土炉,调控火势温度;锻打队由老匠人带队,专司锻打塑形、打磨成型。
一切筹备妥当,深谷山寨的第一次冶铁锻造,正式开启。
春日山风徐徐,冶铁作坊烟火升腾。
硬木烧制的无烟木炭填入土炉,火星灼灼、炉火熊熊。一块块筛选干净的铁矿原石投入炉中,在高温烈焰之中持续煅烧、熔渣化铁。老旧匠人凭半生经验观火辨温,徒手调控进风、拿捏火候,没有精密器具,全靠眼力、手感、经验,在乱世深山撑起简陋冶铁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