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榆中跟着引路的管事穿过沈府层层院落,一路越走越静。回廊两侧的秋海棠开得正好,可廊下连个洒扫的丫鬟都见不到,风过竹丛便算是最大的响动了。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着,不免生出紧张。
管事在书房门前停住脚步,躬身通传了一声,便侧身退开。
孟榆中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抬眼,便见沈寂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
他并未抬头,只是一身鸦青色的常服,却泛出冷冽的光泽,远远看去,更显得不可逼视,生人勿近。
孟榆中忙拱手弯腰,礼数做得十足:“晚辈孟榆中,见过沈大人。”
沈寂闻声,这次啊搁下卷册,抬眸看了过来。
屋里并不算晦暗,可那双眸子是极沉的墨黑,如一口不见底的古井。目光望向孟榆中的那一瞬,孟榆中竟恍惚觉得周遭骤然沉下暮色,明明身处在天光之下,却无端生出坠入寒夜的错觉。
“坐。”
沈寂开口,孟榆中才回过神来。
他急忙在沈寂对面坐下,实在局促,只怕失礼半分。
却见沈寂竟执起案上的茶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孟榆中不敢当,双手接过那只茶杯,滚水透过瓷面渗进掌心,他却觉得那热度远不如对面那道视线来得烫人。
沈寂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一边问:“听说你今年春闱中了进士?”
孟榆中连忙放下茶杯应道:“是,侥幸中了三甲。”
他从三年前就参加科举,顾寒生一击即中,而自己到了今年才……这也是孟榆中对顾寒生敬重的缘由,他佩服顾寒生。
“你孟家世代行商,到你这一辈出了个进士,是难得的机遇。你父亲想必很高兴。”
孟榆中点头称是,后背却已经洇出了一层薄汗。
他父亲也曾受过沈寂祖父的蒙荫,而孟榆中还没冠礼时,眼前的沈寂就已经继承了偌大的沈家,成为人人敬畏的家主,更入了朝堂……
自己只是一个进士罢了。
沈寂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忽然说:“官场不比商市,你年纪轻,根基浅,莫要行差踏错了。”
孟榆中的心一紧,他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沈寂是与太子一起长大,而顾寒生是誉王举荐的,这也不是秘密。
难道自己竟被搅进了这两派争斗?
这时沈寂又开口了。
“听闻你要定亲了?”
孟榆中还未从方才的猜忌里回过神,便又被抛入这一问,心中愈发紧张,进退两难,不知应当如何作答。
“说吧。”沈寂道:“你与我沈府往来得少,但我与你父亲也算旧识。你同玉棠一般年岁,在我眼里也算半个小辈了。”
听到此,孟榆中才终于开口:“是……晚辈前些时日,在顾府见着了一姑娘,名叫绣绣,是顾寒生的表妹,温婉可亲,十分仰慕。顾兄成全,已经应允了亲事,晚辈这几日正在准备聘礼,不日便要下聘了。”
……
不知道为什么,孟榆中觉得自己刚说完这话,书房里便陷入一种奇异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