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秦王世子朱尚炳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逢年过节跟父王母妃同桌,规矩大过天,筷子不能伸太长,咀嚼不能出声,一顿饭下来,比上一天课还累。

可眼前这张桌上,铜锅冒着热气,他伯父林昭正拿长筷子往锅里下肉,伯母吕氏在给朱允炆擦溅在衣襟上的汤渍,堂兄朱允炆嘴里塞着半块豆腐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蘸麻酱好吃”。

“吃啊,”林昭把涮好的第一筷子羊肉夹进朱尚炳碗里,“发什么愣。”

朱尚炳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羊肉。

肉片薄得透光,裹着清亮的汤,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来,蘸了一点韭花,送进嘴里。

羊肉又嫩又鲜,花椒的麻在舌尖上跳了一下,茱萸的辛香从喉咙里漫上来,暖意一直落到胃里。

他忽然想哭。

在西安的时候,没人问他吃得好不好。

邓氏自尽后,朱樉更是暴戾。

下人们看眼色行事,他一个孩子,饿了自己找点心,渴了自己倒水。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这一筷子羊肉,把他这几个月的委屈全勾出来了。

“好吃。”朱尚炳低下头,声音有点哑,“谢谢伯父。”

林昭又给他碗里添了一筷子。

然后转头对朱允炆说:“你别光顾着自己吃,给你弟弟涮点白菜。”

朱允炆“哦”了一声,乖乖夹了白菜往锅里放。

放完又想起来什么,把自己碗里那片涮好的羊肉夹给朱尚炳:“这个给你,我涮多了。”

朱尚炳看了看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又看了看朱允炆那张故作随意的脸。

他忽然觉得,东宫比秦王府暖和。

吃到一半,林昭搁下筷子,说起了正事。

“尚炳,你父王的事,朝廷有恩典。这几年你就留在京师,跟我住东宫,等你成年了再回西安。”

朱尚炳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我给你和允炆找了几个先生。”林昭端起茶喝了一口,“黄子澄讲经史,齐泰讲兵事,方孝孺讲文章。还有一个姓铁的,叫铁铉,刚调进京,我跟你皇爷爷要来的,让他教你们骑射。”

朱允炆嘴里塞着肉,含糊道:“父王,那我不就要多写三份功课?”

“你写五份也行。”林昭瞪了他一眼,“你尚炳弟弟比你用功,你别拖后腿。”

朱尚炳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吕氏,最后把目光落在铜锅上。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腾腾的,模糊了他的视线。

“伯父,”他说,“我不想住东宫。”

林昭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吕氏正给朱允炆夹菜的手也顿了顿。

朱允炆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林昭问道,“偏院住得不舒服?还是想回西安?”

“不是。”朱尚炳摇摇头,“伯父,听说您建立了一座黄埔军校,我想去学。”

林昭挑了挑眉。

“我想去京营。”朱尚炳的声音不大,但有些倔强,“我父王在的时候说过,秦王一脉世镇西安,掌兵权,是要替朝廷守西北大门的。我将来也要带兵,不能只会读书。我想去军营里住,跟军士们一起操练,一起起居。好男儿马革裹尸,不该躲在宫墙里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才十三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朱允炆咽下嘴里的肉,想说“你比我还小呢,怎么就去军营”,被吕氏按住了手。

林昭没有说话。

朱尚炳说“好男儿马革裹尸”,这话没错。

可十三岁的孩子说这话,不是因为他真懂什么叫马革裹尸,是因为他怕。

他刚没了父亲,秦王一脉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

他住在东宫,是伯父的恩典,可他姓朱,是藩王世子,是皇爷爷二十多个孙子里头排在前头的那一个。

他住得越舒服,就越有人看着;伯父对他越好,就越有人眼红。

去军营,住军营,跟最底层的军士一起摸爬滚打。

苦是苦,可那是他自己的苦,是自己的本事换来的。

别人说起来,那是秦王世子有志气,不是东宫养着个吃闲饭的

林昭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这小子还是有些城府的,他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这孩子没了爹,不想再靠任何人。

他要去军营,就是要把自己变成一把刀,一把能护住自己、护住秦王一脉的刀。

至于这把刀要受多少苦、流多少血,他不在乎。

“行。”林昭放下茶盏。

朱尚炳猛地抬起头。

“黄埔军校里不设少年营,里面收的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起来的兵汉子。”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军校里可没有秦王世子的优待,你去了,就是普通一兵。操练偷懒要挨鞭子,内务不整要罚跑圈。你受得了?”

朱尚炳挺直了背:“受得了。”

“别急着说。”林昭笑了笑,“明日卯时起床,先去跑十里地。跑不下来,乖乖给我回东宫念书。”

朱尚炳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吕氏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又往朱尚炳碗里添了一筷子羊肉,轻声说:“先吃饭,吃完再说这些。”

“哦,对了,”林昭拍了拍朱允炆,“明日卯时你也一起起床跑步,减减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