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台与皇甫晏直起身形,脸上恭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棘手与疑惑。
堂堂翰林内相,日理万机,却特意点名院外一个选人,留下一句不可委以重任的断语,实在太过蹊跷。
二人立于堂中,远眺院外人群,摸不透那青衫少年究竟何处冒犯了方正。
他们身居铨选要职,老于官场,最懂上位者心思。
方正位极清贵,是未来宰辅种子,眼光何等高远,寻常寒门士子的碎语闲言,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不值得特意叮嘱。
“此子年纪极轻,看着还未行冠礼,却能来流内铨赴铨,绝非无名之辈。”
皇甫晏压低声音,目光望向院外立在队末的张泰安,面色谨慎。
孙台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寻常少年,弱冠之前恐怕连府试都没参加过,他这般年岁却能跻身选人之列,要么身负绝顶学问,被朝野大儒举荐,要么便是哪家权贵荫补的衙内。”
二人飞速权衡着利弊。
方正的吩咐不敢违背,可贸然打压一位来路不明的少年选人,又怕惹祸上身。
一旦此人当真大有背景,他们无端刁难,便是自毁前程。
两难之下,二人打定主意,不莽撞行事,只依衙中规章制度办事。
所谓规章制度,无非是官员铨选时需应的考核。
大粱选人初授官,必过四试。
一曰身,取其体貌丰伟、身姿端肃。
二曰言,取其言辞辩证、谈吐得体。
三曰书,取其书法遒美、精通经义。
四曰判,取其文理优长、断案公允。
四试皆过,方可依规授官,缺一不可。
这套规制乃是朝廷定例,公允堂皇,最是稳妥。
若那少年真有才学,根基过硬,四试无碍,他们便顺水推舟,依规授官。
方正那里也有借口搪塞。
若是他徒有虚名,根底浅薄,便好借规制,完成内相不可委以重任的嘱托。
名正言顺,不给人半分徇私刁难的把柄。
二人躲在大堂之中,目光落向院外的张泰安,细细打量。
先观其身。
张泰安虽一身旧布青衫,风尘未褪,却身姿挺拔颀长,肩正腰直,眉目清朗英挺.
气度端凝沉稳,立于一众拘谨局促的选人之间,非但不显寒酸,反倒自有一番松柏风骨,无半分猥琐怯懦之态。
身相一关,他们挑不出半分毛病。
再察其言。
言这一项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不是结巴,乡音太重,实在拿不到台面上说事。
只看此人和书吏谈笑风生,肯定不成问题。
身、言两项乃是观人外在,察其气度,二人纵使有心为难,也无从下手。
既然外在无隙可乘,便只能从内里学识,实务功底着手。
孙台低声对皇甫晏说道。
“书试重经义典籍,笔墨根底,寻常士子只熟四书五经,常见儒典。”
他试探问道。
“我便取世间冷僻不传的古卷章句出题,考他偏僻训诂,古奥释义,如何?”
皇甫晏大摇其头。
“不妥,不妥。”
流内铨虽有身言书判四考,但重点其实放在身和言上,意在刷掉歪瓜裂枣的选人,免得给朝廷丢脸。
至于书和判,正常只随便出两道考题,应付公事罢了。
若按孙台所说,出些偏僻训诂,古奥释义,傻子都能看出他们在为难张泰安。
孙台不悦。
“那你说怎么办。”
皇甫晏揪着胡须,思索半晌,一拍额头。
“有了,似他这样的少年,必然历事不多,不如我们挑几件往年悬案给他,从判试上下功夫。”
孙台犹觉得不保险。
此事若做的不干净,方正那里可是能一言定他们生死的,便道。
“两样齐上,这样他都能过,方内相那里我们方才有了了交代。”
孙台毕竟是主官,皇甫晏即使有异议也无法反驳,勉强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