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文人步履从容,一身紫绫儒袍裁制考究,暗绣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流动,华贵却不张扬。
他并未在院门驻足,带着数名贴身亲随,目不斜视,径直踏入衙院深处。
门口值守的禁军兵丁,守门皂隶见到此人,浑身一凛,当即垂首躬身,腰弯得极低。
一众值守人员屏息静气,恭恭敬敬目送一行人踏入内堂,直至背影消失,才悄悄直起身形。
流内铨正副主官听闻亲随通禀,皆是心头大震。
判流内铨事孙台、同判流内铨事皇甫晏二人,素来沉稳持重,执掌天下选人授官要务,见惯四方官吏,极少有失态之时。
可在知晓来人是谁后,二人顾不上官员体面,冠帽歪斜,袍带未整,急匆匆从内堂快步迎出,行至前衙大堂,齐齐躬身,一揖到地,态度恭敬到了极致。
“下官拜见内相!”
二人全无平日执掌铨选,决断选人前程的威严,有的只是面对锦衣文人的巴结与小心。
来人姓方名正。
所谓内相,乃翰林学士的尊称。
大梁官制,三省六部为外朝理政之司,唯独翰林学士院隶属禁中,随侍天子,掌大内文诰,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世人皆知宰辅权重,三司富庶,枢密掌兵,然翰林学士乃是大梁最清贵超然的官职,无具体繁杂庶务,却无限近身皇权。
凡天子诏书、册立储妃、拜免宰辅、对外国书、大赦政令,尽数出自翰林学士之手。
还可参预机务、近身圣听,朝夕伴驾,知晓朝堂最高机密,世人谓之,天子私人。
更有一句朝野共识。
非进士者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宰辅。
翰林院,便是大梁储相之地。
但凡身居此位,便等于被朝堂默认,已入未来宰执梯队,前程万丈,位望超然于六部诸司、寺监百僚之上。
官品虽只三品,可从权势来说,翰林学士甚至不下于后世国标副级,是毋庸置疑的朝堂重臣。
流内铨虽掌天下选人仕途,是寒门士子入仕第一道关口,看似权柄滔天,可终究只是吏部下属庶司,主官不过中层京官,终日困于文书备案,资历磨勘。
在翰林学士这般禁中近臣,储相大佬眼中,和基层吏员也无甚区别。
两者云泥之差,判若霄壤。
也正因如此,孙台与皇甫晏面对寻常州县官员,四方选人,素来居高临下,威仪十足,可在方正面前,半点架子也端不住,唯有俯首恭谨。
方正并未扶起二人,甚至未曾低头多看一眼,只是负手立在堂中,眉眼间带着矜贵与自持。
他身居禁中清要之位,见惯王公宰辅,皇帝天颜,流内铨这种外朝庶司,能亲自走上一遭,都算是给足了孙台二人面子。
方正不说话,两名四品铨司主官便不敢直身,一直弯腰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方正缓缓开口。
“无需多礼,本官今日至此,非为公干,乃私事相托。”
孙台、皇甫晏闻言,连忙直起身形,依旧垂首敛容,姿态愈发恭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内相但有吩咐,下官无有不遵!”
二人齐声应答,不敢有半分迟疑。
方正点点头。
“我有一族侄弟方承业,不日从江南入京赴铨,你二人多加费心,依规优拟一档,注授一处富庶州县的优差,不必拔尖违制,只需公允之内,略予倾斜即可。”
这话看似没什么问题,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
不提破格越制,只说公允之内略予倾斜,可在场二人心中透亮。
流内铨执掌选人差遣拟定,所谓公允分寸,本就是他们捞取好处的范围。
寻常寒门士子,资历若有欠缺,便会被层层卡限,若不奉承打点,就等着辗转边远贫瘠之地吧。
可如今当朝内相亲自开口,他们岂能不卖对方一个面子。
孙台与皇甫晏当即把方承业这个名字记下,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富庶上县的肥油空缺,躬身应下。
“下官省得,定当妥当处置,绝不辜负内相所托。”
方正颔首,转身离开。
行至门前,他忽然指着院外的张泰安道。
“此人口无遮拦,全无官员体统,不可委以重任。”
方正话音落罢,再不多看院中众人一眼,带着一众亲随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