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才会看你吃饭笑那么开心。”
沈连枝语气鄙夷,像在鄙夷一个天真的傻子:“换你马上就要有大笔的零用钱进账,你开不开心?你能不能笑得灿烂?”
在沈连枝的说法里,他娘对他,就好像养殖户对待奶牛。
因为他有用,因为他吃的少又挤的多,所以才显得格外偏爱他。
压根就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来自亲人之间的心疼和爱。上辈子,对于沈连枝的这些话,林予怀嗤之以鼻。
他就觉得沈连枝是在挑拨他和他娘之间的感情,就因为她们婆媳之间关系不好,想让他站在媳妇这边,就各种在他面前挑拨。
他不会上当,家用也是他自愿交给他娘的,从来也不存在什么服从性测试。
他以为自己对沈连枝的这些话从头到尾都没听进心里去,上辈子他也的确是没听进去。
可这辈子……经历事了……面对他老娘狰狞的脸和毫不停歇的责骂与嫌弃……
林予怀突然就觉得沈连枝的这些话,在他的心里,从未有过的鲜明起来。
沈连枝好像……并不是在挑拨他和他娘之间的关系,而是看透了太多,才觉得他可悲,才想要点醒他。
可惜上辈子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美好,展现在他面前的一切都太好了,都是美化过包裹着糖霜的。
所以沈连枝的喊叫,叫不醒他。
他只觉得沈连枝吵闹。
眼神重新聚焦,对着还在拿他撒气的老娘,林予怀忽然开口:“娘,你别生气了,我拿钱盖新房,盖更大更好的。”
话音刚落。
世界安静了。
刚才还一脸狰狞的说,是他把家祸害成这样的贾翠红突然就软绵绵的重新倒回到车板上。
有气无力的说:“我刚才是怎么了?好像被痰迷了心窍了。”
“老大,难怪你说让娘别动气,这动气是不行,脑子都乱套,娘刚才气迷糊了你别和娘置气,对了,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要给家里修新房?”
林予怀自嘲一笑。
看。
沈连枝说的竟然真是对的。
他娘会因为他‘没用’而厌恶他,也会因为他‘有用’而突然就对他重拾母爱。
他多可笑多可悲啊,上辈子竟然能沉浸在这样虚伪的爱里不可自拔。
也难怪沈连枝会鄙夷他。
林予怀扯扯嘴角,不悲不喜:“你刚才不是被痰迷了心窍,是出马了,以后得注意点,不能再在外‘出马’乱说乱骂,不然容易被举报。”
“到时候儿子也救不了你。”
这样的帽子当着外人的面给贾翠红戴上,贾翠红日后再想在外撒泼都得掂量掂量了。
一旦被人说成又‘出马’了,指不定就得被抓起来当个‘害’给下放了。贾翠红觉得自己一向听话的大儿子变了。
但具体是个什么变化,她说不好。
她就是突然有些不敢看自己大儿子的眼睛,只能假装头晕,含含糊糊应付一句——
“老大,都这时候了就别逗闷子了,啥出马不出马的,你先把家里事摆弄明白吧。”
大概是因着已经到了家门口,里头的人听到了动静,刘三桂是第一个跑出来的。
等看见是谁回来了后,这个林家第一武将,难得泪湿了眼眶。
“娘!”
自从嫁给林老三,刘三桂还是头一次对婆婆这么热情。
这一嗓子喊出来,贾翠红下意识看了眼日头,好确定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刘三桂:“娘诶!你可算回来了诶!你都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咱们遭了多少的罪!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一句比一句调门高,听得孙二狗都舍不得走了,就想留下来多看一会儿热闹。
“二狗叔,是还有什么事吗?”
显然,林予怀是不准备让他留下来看家丑的,孙二狗讪讪一笑,赶着车慢慢悠悠的往村口家的方向回……
这边刘三桂还在拉着贾翠红诉苦。
说到林老头被孙芷绵当众扒了裤子,不仅是贾翠红,就连林予怀听了都觉得眼前一黑。
林老三之前在医院,可能是怕刺激着老娘,并没有像刘三桂说的这么细致。
刘三桂可不管那么多,什么事到她嘴里不夸张几倍都算她嘴下留情了。
当着婆婆和二伯子的面,她连林老头这个公爹被多少人看了下半身,那群人看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都学了个十成十。
连带着这段时间村里人是怎么笑话林老头的,她都噼里啪啦的复述了一遍。
贾翠红:“……老大,你快扶我一把,不行了,我这脑袋晕要站不住了!”
刚招呼儿子扶住自己,贾翠红就想到自己老头子同样‘破败’的身子。
她连忙追问:“那你公爹现在怎么样?他这人好面子,被那么多人看了……没气出个好歹吧?”
刘三桂回头看了眼屋里,小声说:“气得不轻。”
“不对,应该说之前淹的不轻,爹为了晚节不是跳河了嘛,当时捞上来的时候就有点上不来气了。”
“后来咱们把爹送卫生所去了,好不容易把命给抢回来了,身体好转一点儿,这刚接回来,一看家里边被烧成这样,就又……”
贾翠红:“又咋地了?”
刘三桂:“反正是又气得不轻,水不怎么喝,饭也吃不下,怎么劝都没用。”
一看这架势就是人要不好了。
要不然她怎么可能看见婆婆就这么高兴?
不就是害怕公爹在她们手里断了气,等她婆婆回来之后再迁怒她们吗?
现在婆婆提前回来了,公爹不管出啥事,只会和孙芷绵有关系,怨不着她们。
也别说她们照顾的不好,至少她们照顾公爹撑到婆婆回来了不是?
刘三桂是卸下责任一身轻松,可她对面的贾翠红却是哇的一嗓子嚎了起来:“老头子诶!你可别吓我啊!”
一嗓门嚎出去,她也顾不上扶着自己的大儿子了,胳膊一挣,手一推,人就踉踉跄跄的开始往屋里冲。
林予怀正要跟上去,就听身后又一次传来熟悉的驴车声。
驴蹄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近。
以为孙二狗这是杀个回马枪又跑回来看热闹了。
他头也不回不耐烦道:“二狗叔,我家里现在有点事,暂时不方便招待客人,你要是有事……”
“我没事。”孙二狗听出来自己不受欢迎了,但马上,他知道,自己就要干一件更不受欢迎的事了。
把驴车停在林家院门口,他朝后头坐着的一群人招呼道:“老乡,到地方了,你们看看这多省劲儿,何必大包小裹的慢慢往这儿拎。”
这话一听就不对劲儿,比林予怀转身更快的,是刘三桂炮弹一样冲出去的身影。
“爹、娘、哥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咋还拿这么多东西?这是把家都搬来了?”
刘三桂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却不想她娘直接沉着脸点了点头:“对,把家给搬来了,我们都想好了,以后就住你婆家。”
刘三桂:“……?”
不等她明白过来自己老娘话里的意思,和刘家人一同搭顺风车的袁家人就已经是坐不住的喊起了袁二妮。
“袁二妮,二妮你在没在家?赶快出来帮忙搬东西!”
袁二妮正被贾翠红抓着说孙芷绵在家里称王称霸的邪恶事迹呢,刚说到孙芷绵天天晚上叫嚣着要和他们夫妻俩一块儿睡,就听见她爹喊她的动静了。
她闭上嘴,耳朵动了动。
贾翠红被气得脑袋里边轰隆作响,根本就听不见什么别的动静。
见大儿媳说到一半不说了,她还挺不乐意:“说啊,咋还卡壳了?”
“等会儿,我好像听见我爹叫我名。”
贾翠红皱着一张老脸问:“你也气出幻觉了?”
她就这样。
自从脑袋被砸完,有时候气得狠了不单能听见她爹的动静,连她太奶的骂街声她都能听着。
要知道她太奶都没多少年了。
“不是,我好像真听见了……”
她刚一说完,窗户外边,刘三桂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大嫂、大嫂你快出来,你爹娘他们来了!”
嘿!还真是她爹!
和自己婆婆对视一眼,袁二妮拔腿就往院子里跑,穿过堂屋刚跑到门口,就看见她家来了一堆人。
一个个黑着脸,气势汹汹的,跟打上门似的。
脚下步子一顿,袁二妮一脸茫然:“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是出啥事了这个表情?”
“出事?可不就是出事了嘛!”赵父哼了一声,“你弟弟刚说好的一门亲,黄了!”
“啊?”她弟弟说亲的事她知道,女方是城里姑娘。
虽说家庭条件算不上好,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但就凭对方户口在城里,以后生了孩子能随母亲户口生下来就是城里人。
就凭这个,对于她娘家来说就是高攀了。
要不是她大哥有了城里的工作,对外说是家里有点背景,人家城里姑娘也未必看得上她弟弟。
袁二妮跟着心急:“怎么就黄了?之前不是说谈的好好的,马上就能定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