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怀且顾不上孙二狗说话难听这茬儿,看见他老娘突然坐起来,他也吓了一跳。
“娘,你是怎么了?躺着不舒服?”
“不是。”贾翠红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忍着恶心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她家外观。
院子还是好好的,她心稍微放了放,想说是不是老三说话夸张,把事儿往大了说了?
正这么琢磨着,随着驴车渐近,她眼皮一抬……好家伙,她好好一个家也就剩下门脸好了!
往后一看……烧得那叫一个乌漆嘛黑、乱七八糟,就连窗户,都破破烂烂的漏着风……
见此,贾翠红牙都跟着打颤,咬牙切齿的发出嘎吱嘎吱的磨牙声。
孙二狗:“……林老大,你娘出马了?”
林予怀沉默,他看他老娘这架势……还不如出马呢。
出马最起码是帮人解决问题,他老娘现在是自己要出问题了!
“娘,你答应过我回来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生气。”贾翠红深吸一口气也压不住这浑身的颤抖,她气到那张瘦削刻薄的老脸上薄薄的一层肉都在抖。
“你少跟老娘扯没用的!我说在医院的时候你怎么劝我那么长时间让我别生气。”
“感情是在这儿给我打提前量呢?”
“是早就知道咱家被你媳妇糟践成了这样,怕我为难你媳妇所以早早的就开始跟我说好话是吧?”
“啥关心我身体,说我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别动气,我呸!全是扯犊子!”
“老大啊老大,你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老娘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完蛋货,当初生你的时候就应该直接给你掐死,也省得咱家遭了你这么一大劫!”
林予怀:“……”
他就这么被当着外人的面劈头盖脸的骂。
眼前人和上辈子对自己嘘寒问暖,身体不好柔柔弱弱的慈母好像完全不一样。
林予怀抹了把被喷上唾沫星子的脸,脸上已经是不会摆表情了。
之前他老娘撒泼骂人,他可以找借口说是被人逼急了,不是冲自己。
可这一回……他娘指名道姓的骂他,还恨不得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弄死他。
他再给自己洗脑,也没办法再安慰自己说这话不是冲着他来的。
这就是骂他呢啊!
还说他有了媳妇忘了娘……呵,这话可真耳熟。
他记得林小莲刚指着他鼻子骂完他有了媳妇就忘了妹妹,现在这话换个说法,就又到他老娘嘴里了。
合着他就是家里人眼里的妻管严、窝囊废是吧?
“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娘以前是什么样的?老大,你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的,你看看你现在,平时你在部队我不挑你什么,可现在你三天两头的回来。”
“哪次回家家里边消停了?”
“不是跟这个结婚,就是跟那个结婚,工资给寡妇、给前妻,就是不给你老娘我。”
“这也就算了,老娘还得帮你养俩吃白饭的小野种,还有你从外边带回来的搅家精,一个比一个能占老娘便宜!”
贾翠红指着自己被烧塌了一半的家:“看看,吃白饭还不够,还烧老娘房子。”
“白吃白喝还杀人放火,知道的是书香门第出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土匪窝里出来的呢。”
“还有你妹妹,你妹妹的事现在过去多长时间了?有准信了吗?家里边就指着你呢,结果你一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瞎忙个什么。”
“老娘都多余把希望放你身上,你就是个冷心冷肺没良心的,自己亲妹妹都不救,家也不养,就会给家里添负担不说,现在还被个女人迷了心窍……”
听着老娘一点不避讳外人,一点不给他留脸的数落他,林予怀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天被连续气狠两次,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操心家里事根本就没怎么休息,林予怀此时的状态差到连孙二狗都看出来了。
只不过孙二狗什么都没说,人家母子之间的事,贾翠红又是个不讲理的,他个外人要是跟着掺和……
想也知道,最后肯定混个里外不是人。
他就这么默默赶着车往林家院门口缓慢移动,假装自己只是个无情的赶车机器。
反正钱他收完了,别的……就算林家母子俩打起来,也和他孙二狗没半毛钱关系。
至于劝架……那是另外的价钱。
没人劝架,贾翠红也是这段时间堵气堵狠了,这一骂起来根本就停不下来。
什么话难听她说什么,什么话羞辱人、伤自尊,她骂什么。
林予怀被骂得脑瓜子嗡嗡的。
耳朵里都凭空多了一阵阵的尖锐轰鸣声。
“林予怀,你以为你娘是什么好人?她也就在你面前装出个慈爱样儿,看着好说话,你不看看她是怎么对别的儿子,怎么对儿媳的。”
脑海里,突然就多出了沈连枝的声音。
看着自己老娘嘴皮子一张一合的往外喷唾沫,林予怀脑海里沈连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你以为你娘好,那是她让你觉得她好,至于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是家里难得的‘出息人’,她要是不扒着你,怎么过好日子?”
“你看看你二弟和三弟,他们两个在乡下种地,你娘对他们好吗?”
“也别说什么远香近臭,别臭不要脸的觉得你是你爹娘最偏心的儿子,你排老大,最得期望。”
“下边还有小儿子、小女儿能承欢膝下。”
“你就好好回忆回忆,你小时候是不是家里边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怎么这种情况到你当上部队领导之后就变了呢?”
“所以你爹娘疼的到底是你这么个从小就不受待见的儿子?还是疼你的身份,疼你能给他们带去的荣耀和好处?”
沈连枝的话就像一把把回旋镖,上辈子这些话他明明一听一过,自认自己从来都没在意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却特别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到连沈连枝当时说这些话的神情,他都能记起来……
回忆被一点点展开,他记得沈连枝上辈子是因为和他老娘吵了架,然后他从部队回家,沈连枝就开始对他说他老娘的事。
那个时候他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肯定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哪怕当时和沈连枝关系再僵,他也想在家里过得舒心一些。
最好是什么事都不烦到他面前,他只轻轻松松的享受亲情就好。
可沈连枝非得拉着他说他娘的不好。
他不爱听。
就反驳了沈连枝几句。
说自己老娘是天底下最心疼孩子,最慈爱的母亲。
他每一次回来都会忙前忙后的照顾他,会因为他变瘦或是受伤躲起来偷偷抹眼泪。
他娘哪怕身体不好到连炒个菜都能累得满头是汗,也不喊难受,一定要让他吃上母亲亲手做的家乡菜。
看他吃得狼吞虎咽,他娘就能笑出最慈爱的模样。
这怎么不算慈母?
对他来说,如果这都不算巴心巴肝的心疼他,那什么才叫疼?
难道非得逼一个农村老太太把爱孩子的话挂在嘴边,成天说出来,才叫心疼孩子?
他是这么说的,却不想沈连枝看他的眼神更怜悯了。
沈连枝说:“既然是偷着抹眼泪,那他是怎么‘发现’的?”
说是他老娘故意让他发现,故意演给他看的。
还说他老娘每次费心费力的下厨,就是为了给她这个儿媳上眼药。
好让他以为,他不在家的时候,她沈连枝连饭都不做,就等着婆婆拖着病体给她做饭吃。
为了让他以为她在婆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他对她有意见。
对于这些,林予怀当然是不信的,嘴上也直接说不信了。
沈连枝却说——
“你娘要不是这个用意,她用得着那么做作的做饭?一步三喘,比西施都弱,不知道的还以为背地里能骂儿媳两个点儿不用歇气儿的不是她贾翠红一样。”
“为了让你看着心疼,不知道往脸上拍了多少水,还在你去劝她别做了的时候,一脸欲言又止的说她在家都做惯了没事的,这不就是故意的?”
沈连枝还说:“还有你说你每次吃你娘做的饭,吃的香你娘就高兴。”
“那是单纯的高兴吗?”
“你没发现你娘每次做的饭都特别难吃吗?”
“她就是故意的,她给自己开小灶的时候饭菜香味能飘十里地,怎么一给你做饭就酸甜苦辣凑一堆了?”
林予怀当时还觉得很不理解沈连枝的脑回路,他认为他娘根本就没必要故意把饭菜往难吃了做。
图啥啊?
图糟践粮食啊?
他觉得他娘不是那种人,是沈连枝想太多。
可沈连枝却断言:“你娘是给你做服从性测试呢!”
“每次她故意把饭菜做得难以下咽,只要你还尊重她,就肯定会笑着把‘猪食’吃进去。”
“因为对你来说,这是你‘慈母’的心意,再难吃你也甘之如饴。”
“而只要看见你‘甘之如饴’的吃那些‘猪食’,没生气没掀桌子,你娘就知道,这就是你心情好,重视家里的信号了。”
“这么一来,她找你要工资和津贴,你肯定会乖乖给她,她不用因着怕摸不准你的脉,要钱的时候触你眉头,再影响了你们母子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