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悲歌

一个接一个。

不停。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抹过脖子的声音。

嗤——

嗤——

嗤——

那声音单调,枯燥,听得人心里发毛。

可那些人不在乎。

他们只是站起来,走过去,跪下,说一句话,然后抹脖子。

像是早就排好的队形。

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第一千零一个站起来的人,是个老头。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背有些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左腿好像是旧伤,使不上劲。

他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王上。”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风干的树皮在摩擦,“我叫老图鲁。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五十年仗。我这条命,早就该还了。”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他张了张嘴。

“图鲁大叔……”

老图鲁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王上。”他说,“让我唱个歌吧。”

呼延灼愣了一下。

老图鲁没等他回答。

他站起来,面向那些还跪着的人。

开口。

唱起来。

那歌声苍老,沙哑,像风干的树皮在摩擦。

可那调子,是北蛮最老的调子。

是那些放羊的人,在草原上唱的调子。

“长生天,高高在上——”

他唱。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那些跪着的人,听见这歌声,都抬起头。

看着老图鲁。

看着这个六十七岁的老头。

有人跟着哼起来。

声音很低,很轻。

可越来越多。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老图鲁唱完这一句,转身走向祭坛。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靴底踩在血里,噗嗤噗嗤响。

走到祭坛前,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万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狼神——”他开口,声音很大,大得压过了风声,“老图鲁来了!”

他举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喷出来。

人倒下去。

倒在那些比他年轻的人旁边。

他死了。

可那歌没停。

那些跪着的人,还在唱。

“长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歌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淹没了整个祭坛。

淹没了一具具正在倒下的尸体。

淹没了呼延灼。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柄狼神刀。

他听着那歌。

听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

听着那歌声越来越响。

他的手,在抖。

那抖越来越厉害。

“狼神——”

他的声音被歌声盖住了。

没人听见。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自己在喊。

在喊那些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正在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

“长生天,高高在上——”

歌声还在继续。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又是一个年轻人站起来。

他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唱着歌。

走向祭坛。

抹脖子。

倒下。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又是一个中年人站起来。

他满脸络腮胡,眼睛亮得很。

他唱着歌。

走向祭坛。

抹脖子。

倒下。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又是一个老人站起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他唱着歌。

走向祭坛。

抹脖子。

倒下。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那三万人,像潮水一样,涌向祭坛。

涌向死亡。

涌向那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