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一号院,梅家。
张池一进客厅,心里就“咯噔”一下。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朱家溍、王世襄在,还有五张生面孔。
梅葆玖起身介绍:
“这位是舒庆春先生。”
张池心里暗道:老舍。
“这位是梁思成先生。”
张池眼皮跳了跳。
“这位是陈梦家先生。”
张池心想:新月派,美男子。
“最后两位,盛海来的客人。言慧珠先生,王丹凤先生。”
张池暗暗咂舌:一个得梅先生真传,一个是大明星。
王丹凤唱的那歌,后世十个人里八个听过——“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他本来对这段年月的事多来自电视剧,不当真。
可偏偏查过那十年去世的名人,今天前四位,恰好在榜单前头。
此刻见了真人,激动不多,瘆得慌倒有一些。
幸好朱家溍、王世襄、王丹凤都在,都是活到新千年的“祥瑞”,不然他真想走。
几人听说他是名中医,来给梅兰芳治病,都动容惊诧。
王世襄最爱看人吃惊,乐得哈哈大笑。
福芝芳先给张池上了一盏茶,微笑道:
“前天去拜访施今墨奖生公,他老人家也认得张医生呢,夸他是针灸奇才。
奖生公说,在这个年龄段的中医里,天下应该没人比他的针灸用得更好。”
梅兰芳也笑道:
“中医一门,博大精深。
我多问了嘴,奖生公就讲了‘烧山火’和‘透天凉’,听起来神乎其神。
奖生公听了他的脉诊和治疗方案后,让我大胆相信他。
果然英雄不问出处,更不在年高。”
梁思成目光隐隐古怪。
他留洋海外,对中医看不上眼,但修养好,不露声色。
言慧珠却藏不住话:
“师父,您居然还看中医?
怎么不去同仁医院?”
福芝芳道:
“怎么没去?
同仁、协和都去过,去港岛、日本演出时也看过,都没用。
张大夫针灸后,先生却感到很舒服。
慧珠,不可无礼。”
张池放下茶盏,微笑道:
“梅先生方才第一句话说得最对。
中医之道,确实浩如瀚海。
我才从医数载,只在针灸上略有所得。
就好比唱歌,技巧客观,可以磨炼;动人的感情,却要深层领悟。
现在我就一点技巧,当不起施老先生奇才之名。
精通‘烧山火’‘透天凉’的,也不在少数。”
这话其实谦了。
眼下能用、敢用这两种手法的,全国不超过二百人。
而金针八法,张池也才刚入门。
离脉诊如神,还差得远。
施今墨一副方子开二三十味药,药性相辅相成,这才是当今中医第一人的根底。
张池的路还长。
人们喜欢真诚的谦虚。
梅葆玖笑道:
“张医生,您都为家父治病了,还这么自谦啊?”
张池道:
“梅先生论京剧造诣,是国宝级大师。
但抛开身份,他也是普通人。
九哥,家里人最好不要老捧着。
梅先生的心疾,源自压力过大。
家里有个轻松愉快的气氛,对病情助益良多。”
梅葆玖立刻正色:
“张医生的话,我记下了。”
其他几人皆刮目相看。
梅兰芳温润的目光里带着欣赏:
“那就再麻烦张大夫一回,与我行针吧。
你教的那套体操我一直在练,效果不错。”
张池道:
“梅先生的病不严重,坚持治疗,问题不大。”
客人留在客厅,张池、梅兰芳、福芝芳进了卧房。
张池没使火针,只用毫针。
效果不差,只是没那么惊艳。
针灸后,梅兰芳显然舒服不少。
福芝芳让梅葆玖领张池去净手吃茶,自己服侍梅兰芳更衣。
回到客厅,王世襄起身:
“小九,我先回家,新得了一对鸽子,得回去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