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一月三十一日,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没亮透,东辛寺胡同十三号院。
两辆马车停在门口,车板铺着稻草,两匹瘦马喷着白雾。
院里,张池搓着手,劝父母过了年再走:
“爹,娘,你们就不能在这过了年再走?
等开了春,政策松了,能回家做饭。
现在回去连口锅都没有,拿什么做饭?
总不能天天啃冻窝头吧?”
张母紧了紧围巾:
“人家能活,我们就能活。
这回不能再听你的了。
娥子都怀上孩子了,你们再养着我们,那成什么了?
我们老张家还没这么没脸没皮过。”
大嫂攥着包袱出来:
“行了老幺!
知道你孝顺。
可你结了婚,得先顾好自个儿的小家。
娥子怀了孩子,比什么都要紧。
再留下去,家里就不像话了。
再说,你看我们准备了多少吃的,还能饿着家里?”
张池早嘱咐这边蒸二合面馒头、窝头,半夜在地窖偷偷煮肉。
肉在其次,关键是肉汤,搁外头凝成肉冻,又顶饱又养人。
三十多口人虽不够敞开吃,但每天有口带油水的吃食,就是救命。
张池存了一间野物,熬汤添油水,能做的只有这些。
见她们坚定,张池不再劝,转头问张父:
“爹,我听宋叔说,上面要调你去公社上班?”
张父点头,下巴微抬:
“去了也负责挖井那一块。”
张池正纳闷,老二凑过来小声说:
“老幺,老爹得到老人家的夸奖了!”
张池打了个激灵,这才明白父亲为何下巴微抬、目光带“睥睨之光”。
他小声问:
“爹,您没把压水井是我的主意说出去吧?我可不愿这么高调啊!”
张父瞪眼:
“滚一边儿去!我能说么?”
张池嘿嘿笑:
“爹,老人家送您一本书,还是送了一幅字?
要有这,可以当传家宝!”
张父皱眉:
“还未取得重大的胜利,就想向组织伸手要东西?”
顿了顿,又解释,
“是上面传话下来,老人家夸我:‘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张桂同志是为人民群众开动脑筋,解决困难的好支书,是党的好干部!’”
说完,下巴又抬高三分。
张池心里激动,也害怕。
现在主理日常事务的不是老人家,张父若坐火箭上升,将来起风,问题就大了。
他严肃道:
“爹,您是老党员了,对党要忠诚。
我是您儿子,我的想法您拿去用没问题。
可有些事,事关原则和党性,含糊不得。
不然万一将来走漏风声,那就是倾天之祸。”
张父恼羞成怒:
“妈了个巴子的!那你说,该怎么办?
给上面坦白交代,然后押你老子我去游街?”
老二、老五也小声劝。
娄晓娥吓了一跳,大嫂安慰她:
“放心,没事。”
张池笑道:
“那倒不必。
老人家的夸赞,就当咱们全家的荣誉,由您作为家主出面领。
但接下来,万一有人看在老人家面上,想对您封官加爵,您千万要忍住,别起贪心。
不然老人家知道后,怕要失望。
知道压水井是我主意的人不少,秘密保不住。
您要靠这个去上面做官,百分百有人举报您。”
张父沉吟,目光深邃:
“自古以来都说望子成龙,其实更多人盼着父亲当官。
老子当大官,儿子跟在后面当衙内,吃香喝辣。
你倒好,唯恐我去当个一官半职。
老幺,你这是……”
张池道:
“对我来说,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您今年五十七了,年岁不小。
当再大的官,也不如活到一百岁,将来看着张坤他们的儿子结婚,给您生重孙。
还有什么比全家过好日子、全都平安幸福更美满?”
张母忍不住说:
“老幺说的对,外面都是虚的,你能长命百岁才是家里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