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劝告

一九五九年一月三十一日,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没亮透,东辛寺胡同十三号院。

两辆马车停在门口,车板铺着稻草,两匹瘦马喷着白雾。

院里,张池搓着手,劝父母过了年再走:

“爹,娘,你们就不能在这过了年再走?

等开了春,政策松了,能回家做饭。

现在回去连口锅都没有,拿什么做饭?

总不能天天啃冻窝头吧?”

张母紧了紧围巾:

“人家能活,我们就能活。

这回不能再听你的了。

娥子都怀上孩子了,你们再养着我们,那成什么了?

我们老张家还没这么没脸没皮过。”

大嫂攥着包袱出来:

“行了老幺!

知道你孝顺。

可你结了婚,得先顾好自个儿的小家。

娥子怀了孩子,比什么都要紧。

再留下去,家里就不像话了。

再说,你看我们准备了多少吃的,还能饿着家里?”

张池早嘱咐这边蒸二合面馒头、窝头,半夜在地窖偷偷煮肉。

肉在其次,关键是肉汤,搁外头凝成肉冻,又顶饱又养人。

三十多口人虽不够敞开吃,但每天有口带油水的吃食,就是救命。

张池存了一间野物,熬汤添油水,能做的只有这些。

见她们坚定,张池不再劝,转头问张父:

“爹,我听宋叔说,上面要调你去公社上班?”

张父点头,下巴微抬:

“去了也负责挖井那一块。”

张池正纳闷,老二凑过来小声说:

“老幺,老爹得到老人家的夸奖了!”

张池打了个激灵,这才明白父亲为何下巴微抬、目光带“睥睨之光”。

他小声问:

“爹,您没把压水井是我的主意说出去吧?我可不愿这么高调啊!”

张父瞪眼:

“滚一边儿去!我能说么?”

张池嘿嘿笑:

“爹,老人家送您一本书,还是送了一幅字?

要有这,可以当传家宝!”

张父皱眉:

“还未取得重大的胜利,就想向组织伸手要东西?”

顿了顿,又解释,

“是上面传话下来,老人家夸我:‘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张桂同志是为人民群众开动脑筋,解决困难的好支书,是党的好干部!’”

说完,下巴又抬高三分。

张池心里激动,也害怕。

现在主理日常事务的不是老人家,张父若坐火箭上升,将来起风,问题就大了。

他严肃道:

“爹,您是老党员了,对党要忠诚。

我是您儿子,我的想法您拿去用没问题。

可有些事,事关原则和党性,含糊不得。

不然万一将来走漏风声,那就是倾天之祸。”

张父恼羞成怒:

“妈了个巴子的!那你说,该怎么办?

给上面坦白交代,然后押你老子我去游街?”

老二、老五也小声劝。

娄晓娥吓了一跳,大嫂安慰她:

“放心,没事。”

张池笑道:

“那倒不必。

老人家的夸赞,就当咱们全家的荣誉,由您作为家主出面领。

但接下来,万一有人看在老人家面上,想对您封官加爵,您千万要忍住,别起贪心。

不然老人家知道后,怕要失望。

知道压水井是我主意的人不少,秘密保不住。

您要靠这个去上面做官,百分百有人举报您。”

张父沉吟,目光深邃:

“自古以来都说望子成龙,其实更多人盼着父亲当官。

老子当大官,儿子跟在后面当衙内,吃香喝辣。

你倒好,唯恐我去当个一官半职。

老幺,你这是……”

张池道:

“对我来说,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您今年五十七了,年岁不小。

当再大的官,也不如活到一百岁,将来看着张坤他们的儿子结婚,给您生重孙。

还有什么比全家过好日子、全都平安幸福更美满?”

张母忍不住说:

“老幺说的对,外面都是虚的,你能长命百岁才是家里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