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被反锁了整整两个半小时之后,终于自内向外缓缓滑开。
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那股积聚在密闭空间里长达一百五十分钟的气息,却在门缝裂开的一刹那,如同沉睡已久的暗流般汹涌地溢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在这漫长的两个半小时里,这间弗吉尼亚郊外的私人书房里究竟达成了怎样耸人听闻的密约。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今晚身处漩涡正中心的这四个人之外,都绝不可能窥见那张宏伟蓝图。
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当小布什侧身引路亲自将罗伯特·盖茨与陆深送出主楼长廊时,这位向来喜怒形于色的得克萨斯牛仔,整张脸上都挂着春风化雨般的笑意。
“罗伯特叔叔,慢点走,台阶上还有刚才落下的雨水。”
小布什甚至体贴地伸手虚扶了一把盖茨的肘弯。
盖茨此刻已经恢复了冷峻,只是在那副金丝边眼镜后,原本浑浊的眼睛深处,多了些在奔赴决斗场时的森然锐气。
他微微点头,拍了拍小布什的手背,没有多言。
走在后方的陆深,神情依旧温润如玉。
他将双手插在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口袋里,步伐从容。
夜风吹拂着他漆黑的额发,露出一双清澈深邃却仿佛能将整座庄园乃至整个华盛顿尽数吞噬的眼眸。
在走到庄园喷泉广场前的那辆轿车旁时,陆深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堆笑的小布什,笑了笑,
“回去吧....得克萨斯虽然暖和,但这弗吉尼亚初春的湿气,最容易让人着凉。”
小布什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伸手紧紧握了握陆深的手掌。
“陆……谢谢你。”小布什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带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好。”
陆深收回手,弯腰坐进了后排的座椅。
引擎发出低沉而驯服的轰鸣。
几辆车碾碎了车道上积攒的落叶与雨水,缓缓驶向庄园那座巍峨的铁艺大门。
小布什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汉白玉台阶下。
冷雨虽然停了,但夜空中的云层却低沉得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木板。
残月在狂风卷动的乌云罅隙间偶尔露出一抹惨白如骨的微光,又在眨眼间被浓重的阴翳彻底抹去。
四周的冷杉林在夜风中剧烈地摇曳着,发出如潮水般汹涌的呜咽声,像是一群在黑夜中向新王俯首称臣的幽灵。
红色的车尾灯在曲折蜿蜒的林间车道上拉出两道修长而刺目的猩红光轨。
光芒穿透了薄雾,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斑驳的血色,最终一点点变小、变淡,直至彻底湮灭在庄园尽头那片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里。
直到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小布什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呼——
他仰起头,贪婪地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抽进肺叶。
冷冽的空气刺激着他的呼吸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但胸膛深处的那颗心脏,却依然在以疯狂的频率剧烈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声心跳,都沉重得像是战鼓在耳膜边轰鸣。
当着合众国现任总捅的面,当着自己父亲的面……陆深那个魔鬼竟然真的把‘扶持他乔治·沃克·布什在八年后问鼎白宫’的誓言,硬生生地砸成了铁铸般的同盟条款!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半生的凡人,忽然被一位从深渊里走出的神官,亲手戴上了一顶由鲜血与权力铸就的隐形王冠!
战栗。
狂喜。
以及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宏大野心。
小布什用力搓了搓自己僵硬的面颊,长长地吐出一团白雾,这才转过身踩着潮湿的台阶,一步步走回了温暖的主楼。
……
二楼书房的大灯被老布什关掉了。
只有壁炉旁那盏绿色布艺罩的黄铜台灯还亮着,将一圈泛黄的光晕投射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冷清。
小布什推门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他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父亲.....那位统治着世界的米国总统,此刻正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书房那扇巨大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