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整座布什庄园最后一辆送客的轿车,缓缓驶出了雕花的铁艺大门,车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拉出两道长长的血痕,最终消失在弗吉尼亚公路上。
整栋三层的主楼彻底安静了下来。
仆人和安保人员被尽数打发到了外围的副楼与岗哨,空调被调到了最低功率,发出轻微的低鸣。
二楼尽头,这间平日里连白宫核心幕僚都极少有资格踏入的家族私人书房,四壁全是由厚重的橡木书架所包裹,数千册精装旧书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微苦气息。
布什坐在书桌后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抬了抬手。
小布什十分识趣地走到了酒柜旁,取出一只擦拭得纤尘不染的水晶分酒器,默不作声地给四只平底杯各倒了小半杯纯麦芽威士忌。
房间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布什、罗伯特·盖茨、陆深,以及站在阴影里神情复杂的小布什。
“尝尝吧,苏格兰高地艾雷岛的私家桶。”
布什指了指酒杯,
“在华盛顿待久了,人容易被那些法式红酒的甜腻味泡软了骨头。偶尔喝点这种带泥煤味的烈酒,能让人清醒清醒。”
盖茨和陆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端起酒杯,但谁也没有真正去喝。
布什十指交叉,手肘支在书桌上,在冷战硝烟中磨砺了一生的眼眸缓缓越过盖茨的肩头,最终停留在陆深那张年轻从容且平静得可怕的脸上。
“陆。”
布什开口了,
“今晚在这间屋子里,没有总捅,没有局长,也没有副局长。就只有我们布什家的人,和你们两个老伙计和小兄弟。
你告诉我,站在你的视角上……
“今年这场大选,我们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
陆深微微一怔,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布什在用词上的微妙变化......“我们”。
在这个由背叛与互相利用构筑的帝国顶层,当一个大佬开始对你使用“我们”这个代词的时候,要么意味着他准备让你去替他背负足以致命的黑锅,要么……意味着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准备将手中的一部分权柄作为抵押物交到你的手上。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着杯中泛着金黄微光的酒液,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神情紧绷的盖茨。
随后,他迎着布什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得宛如夜风拂过琴弦,
“总捅先生,我觉得……在这个瞬息万变的选举年里,谁是站在明面上的头号敌人,现在下定论或许还为时过早。
但有一点,我比任何人都确定——
无论风暴从哪个方向刮过来,坐在您对面的罗伯特·盖茨局长,永远都是这间屋子里,也是整个合众国体制内,您最得力最不可替代也最忠诚的左膀右臂。”
布什的眉骨微微抬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显然没有料到陆深会把话题突然拐到盖茨的身上,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这一点,不需要你来提醒我,陆。
罗伯特跟我认识了三十年,从水门事件到莫斯科解体,没有他,我坐不稳这张椅子。”
“是的,所以……”
陆深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
“所以,总捅先生,以盖茨局长的资历、手腕、对国家机器的掌控力,以及他在冷战终结中所建立的功劳……
我认为,在您顺利完成下一个四年的连任之后,盖茨局长……将是布什阵营推向白宫椭圆形办公室接替您成为美利坚合众国下一任总捅的,最有力也最完美的政治继承人。”
砰!!!
这句话并不响亮,甚至可以用轻描淡写来形容。
但它落在书房这片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其威力却不亚于一颗手雷在众人的耳膜边骤然引爆!
“啪嗒!”
小布什手里刚拿起的打火机失手砸在了地毯上。
这位平日里自诩胆大包天的德克萨斯浪子,此刻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中,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以为……他刚刚在露台上听到的那些话,只是陆深私底下为了拉拢安抚他而画下的一张虚无缥缈的秘密大饼。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疯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
他竟然敢在几分钟之后,当着现任总捅的面,当着布什这头帝国雄狮的面,把这种等同于逼宫等同于要求皇位继承权的绝密政治交易,赤裸裸毫无修饰地直接砸在桌面之上!
“腾!”
而坐在陆深身旁的盖茨,反应甚至比小布什还要剧烈!
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情报老大,在这一瞬间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如同弹簧一般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他的膝盖狠狠撞在了茶几边缘,杯中的威士忌溅了他一手,但他甚至连擦拭的本能都忘记了。
盖茨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着,死死盯着陆深,喉咙里发出一阵干瘪的嗬嗬声,却因为极度的震撼,连一个完整的单词都吐不出来!
这太疯狂了!
这是在把整个中央情报局推向宪政叛乱的万丈深渊!
整个书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唯有布什坐在那张高大的椅字上,一动不动。
布什的目光从陆深的脸上缓缓移到了惊慌失措的盖茨身上,最后又落回到了陆深身上。
他的眼神里闪过意料之外的惊愕,但紧接着,那抹惊愕便被政治家的深沉所掩盖。
布什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眯起眼睛,眼神像是一柄出鞘的刺剑,
“小子……
在华盛顿这片地界上,敢当着我的面跟我分家产的人,过去四十年里,我见过不少。
但敢坐在我的书房里用这种口气逼我的……陆,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