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从一片雪地,到十间能遮风挡雪的屋子。靠的不是我陆怀瑾一个人,是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双干活的手,每一滴流在雪地里的汗。”
他目光扫过那些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激动的流民,尤其在几个手上磨出血泡、却站得笔直的年轻汉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言出必践。这十栋房子,今天就分配下去。”
郭嘉适时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名册,朗声念出十个名字,都是这三天来出力最多、最肯听指挥的流民家庭代表。
被念到名字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浑身颤抖起来,在周围人又是羡慕又是鼓励的目光下,踉跄着跑出人群,扑到陆怀瑾面前,“噗通”跪倒,砰砰磕头。
“侯爷!侯爷!小人……小人做梦都不敢想啊!”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子,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响,泣不成声。
陆怀瑾弯腰,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的雪:“起来。房子是你们自己挣的。好好住,往后日子还长。”
郭嘉接着宣布,第一批参与建设的所有流民,额外一日的口粮,即刻发放。
早有侯府的吏员抬着几筐沉甸甸的粮食过来,现场过秤,分发。
捧着那实实在在、颗粒饱满的粮食袋子,许多流民的手都在抖,不停地摩挲着粗糙的布袋,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
“夫人安好——!”
不知谁又喊了一嗓子,这次,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哽咽,直冲云霄。
云浅浅一直安静地坐在马上,此刻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身上的疏离感,让她整个人柔和下来。
她没说什么,但她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那位传说中富可敌国的云家商行的支持,让这份“承诺”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飞遍了雁门关内外所有的流民营地。
当晚,实验区周围燃起了更多的篝火。
新分配的木屋里,透出昏黄却温暖的灯光。
虽然简陋,但那是属于“自己家”的光。
更多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实验区外围,眼神热切地望着那些亮灯的屋子,望着还在搭建中的新房框架,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带着哽咽的笑声。
他们围着郭嘉,围着吏员,围着每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急切地询问:
“明天还招人不?”
“俺力气大,能扛木头!”
“俺婆娘也会敲钉子,能不能算一份?”
“不要双倍粮,给间屋就行!俺们啥都能干!”
陆怀瑾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云浅浅依偎在他身侧,两人披着同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
看着下方那片喧腾的、充满生机的景象,陆怀瑾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人心啊,”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也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没那么复杂。给他们一点真的能抓住的东西,一点从泥里挣出个窝棚的希望,他们就能豁出命去。”
云浅浅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陆怀瑾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投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海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传令给各军主官,明日辰时,帅府议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敢所在的那个山坡阴影。
“把咱们‘以工代赈,授房于民’的章程,抄送一份给李将军,让他……也开开眼。”
说完,他牵着云浅浅,转身走向他们的临时居所。
风雪似乎小了些,远处的狼嚎山隐在夜幕中,只有那片实验区的灯火,倔强地亮着,像投入冰湖的第一颗火种,微弱,却注定要燎原。
山坡的阴影里,李敢勒转了马头。
亲信凑近,低声问:“将军,回关吗?”
李敢沉默了片刻,调转马头,面向雁门关内那片漆黑的荒原。
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些流民嘶哑却饱含生机的欢呼。
他面无表情,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回。”
马蹄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渐渐远去。
而实验区的火光,映亮了半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