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臣入府屏退左右,先婉转转达帝王心意,再如实陈明当下朝廷万般窘境:西南用兵耗饷无度,海内天灾连年,百姓流离失所;再加辽东数次大败,钱粮兵马损耗惨重,国库虚空、内帑难支,大明再也经不起一场旷日持久、靡费巨万的辽东战事。随后躬身问询,倘若王象乾受命出任辽东经略,当如何布局守御、稳控山海关防线、收拾辽东残局。
王象乾听罢近臣转述的朝局困境与帝王问询,神色肃然,胸中早已筹谋定计。他未曾当面空泛空谈,当即伏案研墨提笔,草拟一道密折,封缄妥当后交由近臣带回宫中,呈递御览。
折中条理清晰,逐条陈明整套守辽安边方略,字字务实,句句切中时弊:
其一,明实力,戒浪战。如今大明经辽东数次惨败,精锐尽丧,兵源疲弱,粮饷匮乏,已然没有出关与后金野外争锋的实力。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贸然出关浪战,只会徒增败绩、空耗国力,于事毫无补益。唯有正视现实,方能谋定后动、稳中求存。
其二,守关门,换时间。当下上策,当以死守山海关为根本,牢牢扼住京师北大门。暂且搁置辽西失地收复之念,以辽西走廊之地利空间,换取朝廷休养生息、整军练兵的缓冲时日。先稳固防线、安定人心,徐徐积攒国力、整肃军纪,待日后兵强粮足、军伍重振,再步步向外推进,徐图复辽大业。
其三,驳筑关,斥虚耗。朝中王在晋提议耗银一百五十万两,于山海关内再筑一道重关隘口,臣直言此乃下下之策,万万不可推行。如今国库空虚,一百五十万两绝非小数目,与其耗费巨资修筑一座被动固守的死关,不如将这笔银两尽数用于募兵买马、置办军械、犒赏边卒,足以练成一支可守可战的边关劲旅。况且山海关只是单点防线,后金若正面攻坚不下,大可绕道长城其余隘口南下入塞,届时这座耗费巨银修筑的重关,形同虚设,纯属白白耗损国帑。
其四,制夷狄,借力破局。臣久镇九边,深知漠南蒙古与后金素来面和心不和、利益相悖,大可推行以夷制夷之策,无需朝廷额外耗巨资兴兵。只请陛下应允调整边地赏格规制:明军士卒每斩获一名后金兵卒,照旧赏银四十两;漠南蒙古各部,但凡携女真首级前来请功受赏,无论兵卒平民,一颗首级即赏银二十两。
此策暗藏两层深远用意:女真部族本就人口稀少,青壮更是立国征战的根基命脉,借蒙古之手不断袭杀蚕食,可逐年削弱后金元气战力。二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蒙古诸部为利争相猎杀女真,彼此仇怨日深、渐成世仇,再无可能串通联手南下犯边。朝廷只需拿出有限赏银,便可坐观夷狄自相损耗、互相牵制,远比耗银筑关、贸然出兵要高明稳妥得多。
亲信近臣将密折带回御书房,泰昌帝展卷细读,逐字品味其间谋略。越看越是动容,王象乾所献方略,不贪功、不冒进、不尚空谈,句句贴合大明当下财穷兵弱的困局,既省钱务实,又能固边御敌、借力制夷,堪称绝境之中的安边良策。
帝王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手指紧紧攥住奏折,心中再无半点犹疑:辽东经略一职,非王象乾不可。
……
深秋时节,鸭绿江畔寒风萧瑟,卷着枯叶在江面盘旋翻卷,刺骨凉意浸透整片芦苇荡。
毛文龙立在船头,身后是满载劫掠物资与女真俘虏的明军战船。他眯起双目,遥望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滚滚黄尘,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细作传回的消息分毫不差,努尔哈赤终究按捺不住,派出了麾下最为凶悍的两员亲贵大将——正蓝旗主莽古尔泰、镶蓝旗主阿敏。
“总兵大人,鞑子骑兵距江边已不足五里!”亲兵队长低声禀报,手掌已然按紧腰间刀柄。
“慌什么?让他们好生看着。”毛文龙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冽,“传令下去,把那几个女真百户尽数绑到桅杆之上。天寒地冻,正好给他们松松筋骨,也让岸上的女真诸部,好好听听哀嚎之声!”
不多时,数艘明军大船的桅杆上,几名赤身裸体的女真俘虏被五花大绑。深秋江风如刀割一般刮过赤裸身躯,紧随其后,明军兵士手中皮鞭呼啸落下,狠狠抽在皮肉之上。凄厉的哀嚎瞬间划破江面,在空旷河谷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