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四年秋,塞北寒风早早席卷辽东大地。后金铁骑踏碎千里沃野,高压统治之下,辽土处处哀鸿遍野。汉民尽被视作奴仆,受尽盘剥凌辱,放眼望去,尽是残破庄园、流离饥民与荒野枯骨,满目末世苍凉之象。
当辽东大半疆域沦陷、大明北疆岌岌可危之际,盘踞皮岛的明将毛文龙,仅率百余死士悄然出海,如一把淬血尖刀,狠狠刺入后金腹心腹地。他避实击虚,奇袭后金后方各处庄园,所过之地,女真男女老幼一概清剿殆尽,庄园囤积的粮草财货尽数焚毁。遇有属地汉民,能随军南迁者尽数裹挟带走;不愿随行、唯恐走漏风声、招致后金报复者,皆被就地斩杀,不留后患。
此举不仅重创了后金本就孱弱的农耕根基,更在辽东汉民心中掀起滔天波澜。数万饱受奴役的汉民,皆将毛文龙视作唯一救星,不惜抛家舍业,举家追随逃往皮岛。更有无数百姓不堪女真庄园主苛政压榨,不等明军抵达,便自发聚众举义,奋起反抗。
后金留守守军兵力单薄,面对遍地烽烟根本无力弹压,只得悍然屠城清乡,对起义汉民展开残酷清洗。血腥镇压之下,仇恨愈积愈深,民间反抗之势愈发猛烈。毛文龙趁机四处收拢流亡百姓,就地募兵扩军,在后金后方腹地往来奔袭,杀伐不停,直杀得女真留守守军人人自危、风声鹤唳。整个辽南大地被搅得天翻地覆,毛文龙也成了努尔哈赤眼中拔不掉的腹心巨患。
辽阳城内,努尔哈赤闻讯震怒不已,视皮岛毛文龙为心头大患。辽南本地守军兵少势弱,不敢与其野战争锋,努尔哈赤当即下旨,命莽古尔泰、阿敏统领正蓝旗、镶蓝旗精锐铁骑,星夜回师辽南,决意一举围剿这支孤军,彻底平定后方乱象。
彼时后金本就深陷内忧外患,局面岌岌可危。先前褚英巫蛊一案爆发,后金高层历经惨烈内斗,褚英被赐死,牵连勋贵宗室无数,统治阶层人心惶惶,国力元气大伤。如今又逢毛文龙纵兵袭扰,前后受敌、首尾难顾。为扑灭后方烽烟、稳固内部权位,努尔哈赤不得不忍痛中止原定攻打山海关的全线攻势,暂缓南下侵明的图谋。
毛文龙仅凭一支孤旅,牢牢牵制后金主力重兵,恰逢大明辽东经略空缺、朝堂人事更迭之际,硬生生为风雨飘摇的大明朝,争来了一段极为宝贵的喘息之机。
另一边,辽沈、广宁相继沦陷,辽东全境尽失,唯有山海关雄关屹立如故,成了拱卫京师最后的北门锁钥。后金主力被皮岛战事牵制,无暇即刻叩关,关外一时归于沉寂,朝堂之上,反倒没有络绎不绝、羽檄交驰的辽东战报。
可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大明难以挣脱的国运困局。
京师御书房内,泰昌帝端坐御案之前,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并无半分边关捷报,清一色皆是天下各处的告急文书。西南土司叛乱未平,前线大军日日催索军饷粮草;中原、山东连年旱涝蝗灾接踵而至,田亩绝收、黎民流离,地方官员接连上疏恳请朝廷拨款赈灾;山海关戍守兵马缺粮少衣、军械朽败,九边各镇边军亦纷纷飞章告急,讨要粮饷器械。
举国四处用兵,灾荒连绵不绝,地方赋税难以征缴,大明国库早已空虚枯竭、入不敷出,处处拆东补西、捉襟见肘。即便是泰昌帝私藏的内帑存银,也仅剩百万两上下。这点银两,若是投入辽东再起大战,连一场大规模战事的消耗都难以支撑。偌大明朝,已然到了寸银寸粮必要精打细算的绝境。
更令泰昌帝忧心忡忡的,是辽东经略这一要职。
此刻此位早已成朝野人人避之的烫手山芋。前几任经略,袁应泰兵败殉国,王化贞弃城溃逃,熊廷弼蒙冤去职,或死或败或罢,无一善终。朝中百官个个畏难避祸,无人愿接手辽东这副糜烂残局,数次廷议,始终无人敢挺身而出担此重任。
内阁首辅方从哲权衡满朝文武资历才干,几番斟酌,最终向泰昌帝郑重举荐一人——王象乾。
王象乾半生辗转九边诸镇,从宣大到蓟辽,常年镇守北疆边塞,抚驭漠南蒙古各部,一生深耕边务防务,洞悉关外山川形胜、夷情百态。数十年戍边历练,沉稳老练、谋事务实,远非朝中那些坐而论道的文臣可比。泰昌帝素来知晓其品性才干,一番思量,心中已然认定,此人便是收拾辽东残局、镇守山海关的最佳人选。
圣意虽已暗定,泰昌帝却依旧心存顾虑。如今朝廷财穷兵弱、四方皆困,他实在不愿再任用一人,重蹈袁应泰、王化贞的覆辙。思虑再三,帝王特意遣身边亲信近臣,轻车简从,私赴王象乾府邸,代为探问守辽安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