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陈年旧案终水落

打到第十个勾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放下本子跑回屋里,师父还没有睡,坐在灯下看书。

她问师父是不是出事了,师父说没有,让她去睡。

第二天早上消息从长安传来——上官云起急症暴毙。

她到现在都记得师父说“没有”的时候,手在抖。

师父知道,但他没有说。

他怕她受不了,他怕她一个人跑去长安找仇人拼命。

她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会,连银针都握不稳。

师父替她瞒了六年,等到她十六岁了、有本事了、能保护自己了,才把银针还给她。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八天。

第八天的傍晚,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大雄伟,城楼巍峨耸立,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金色的光。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那座城。

她在长安住了快一年了,查了十一个案子,见了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的死人。

她不怕死人,她怕的是活人。

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活人会撒谎、会背叛、会杀人。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抱着那只油布包走进正房。

萧烟跟在后面,沈七娘在院子里磨刀,阿九在整理案卷,老赵在厨房炖汤。

一切如常。

她把油布包放在桌案上打开,把里面的纸一页一页地拿出来,按年份排好。

从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

每一年都有一本账册,每一本账册都有几十页。

她从第一本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从傍晚翻到深夜。

老赵进来送了一次饭,她没吃。

萧烟进来换了一次灯油,她没抬头。

沈七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

她把这叠证据分成三份。

第一份是武三思私贩禁药的账目。

乌头、钩吻、曼陀罗、马钱子,每一种药都有产地、数量、买主、价钱。

买主的名字里有太医署的周明义、洛阳留守使司的杨锜、安禄山的军需官。

安禄山的名字在这份账目里出现了很多次,每年都从武三思手里买走大量禁药。

这些药被运到范阳,被制成毒箭、毒药、毒酒,用来杀人。

第二份是周明义杀人的名单。

三十六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死亡日期和死亡方式。

有的是毒死的,有的是勒死的,有的是被灭口的。

第三十六个名字是上官云起,死亡日期是天宝八载八月十三日,死亡方式是乌头酒。

第三份是李昭德运货的路线图。

从成纪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范阳。

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驿站、码头、接头人。

接头人的名字里有军器监的赵德胜、兵部的钱满仓、太医署的郑平。

上官楼把这三份证据装进三只信封里,封好,盖上六处的印章。

一份送去大理寺,一份送去刑部,一份送去御史台。

武三思的案子可以结了,周明义的案子可以结了,李昭德的案子可以结了。

她父亲的案子也可以结了。

因为已经找到了真正害死父亲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白,是太阳快出来了,但被云层挡住了,光透不过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线白,看了很久。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散了。

她没有拢,任由它们散着。

萧烟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桌案上。

“喝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是老赵炖的,还是萧烟炖的?她不知道。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很烫,舌尖被烫得发麻。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粥烫。

“上官姑娘。”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