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陈年旧案终水落

她把它从泥里拽了出来。

一块油布包,不大,一尺见方,用绳子扎得紧紧的。

油布已经发黄发脆了,但里面包的东西应该还好好的。

她把油布包夹在腋下,抓着井绳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她死死攥住井绳,手指的关节咔咔地响。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了井口,翻了出去。

她躺在井沿上喘了好一会儿。

解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叠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发脆,但字迹还清晰。

第一页是武三思在成纪私贩禁药的账目,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每年都有记录。

什么药,多少斤,卖给谁,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周明义杀人的名单。

三十六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死亡日期和死亡方式。

第三页是李昭德运货的路线图,从成纪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范阳。

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驿站、码头、接头人。

赵松亭当了十年的县令,他把武三思在成纪做的每一件坏事都记了下来,藏在了县衙后院的井里。

他等着有朝一日把这些证据交给大理寺。

他没有等到。

上官楼把这叠纸塞进怀里,站起来穿好外衣。

她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地上。

萧烟还在城外等着。

他站在马车旁边,手里牵着马。

他看见她出来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从车上取下一件干衣裳递给她。

她的衣裳湿了,头发也湿了,脸上全是泥。

她接过衣裳,走到马车后面换了下来,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银簪子别住。

上了马车。

“回长安。”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起来。

她坐在车里把那叠纸从怀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天宝五载,武三思从成纪运了五百斤乌头到长安,卖给了太医署的周明义。

天宝六载,武三思从成纪运了三百斤钩吻到洛阳,卖给了洛阳留守使司的杨锜。

天宝七载,武三思从成纪运了八百斤曼陀罗到范阳,卖给了安禄山的军需官。

天宝八载。

天宝八载的账目上有一行字:“上官云起,太医署副使,查禁药事。武公命我除之。八月十三日,周明义在成纪取乌头酒一瓶,送往长安。上官云起死。”

上官楼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天宝八载七月,武三思从成纪运了一批乌头到长安。

八月十三日,周明义从成纪取乌头酒一瓶,送往长安。

上官云起喝了那瓶酒,死了。

赵松亭把这些事都记了下来,他知道武三思杀了上官云起,知道周明义是帮凶,知道乌头酒是从成纪送出去的。

他不敢说,不敢报官,不敢告发。

武三思的势力太大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告了也是白告。

他把证据藏在了井里,等着有朝一日有人来拿。

等了六年,等到了上官楼的女儿。

上官楼把这叠纸放回信封里,塞进袖中最深的口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路很长,但她不怕。

从成纪回长安的路比去的时候更急。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那叠证据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页纸、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武三思私贩禁药的账目、周明义杀人的名单、李昭德运货的路线图,还有天宝八载那行字——“上官云起,太医署副使,查禁药事。武公命我除之。八月十三日,周明义在成纪取乌头酒一瓶,送往长安。上官云起死。”

她把这行字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她父亲死在天宝八载八月十三日。

那天她在江南,在师父的药庐里认草药。

师父说这株是曼陀罗,那株是羊踯躅,这株是生草乌。

她每认出一株就在本子上打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