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槑却不肯轻易罢休,她虽然收回了手,但又伸出脚去横在床柱上,将原初黛困在床榻这方寸之地内。只见她抱着胸轻靠在另一头,笑得像是只得逞的小狐狸,“嗯?初黛真的不打算说实话嘛?”这枯燥乏味的日子好不容易有了点乐趣,她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再说,她这些天累死累活,担惊受怕,连半分诊金都没有,还光看着人家秀恩爱,现在讨要一点内幕趣事作为回报,不过分吧?
原初黛见她颇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势头,只好老实交待,“我就是担心他说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话罢了,真的没有发生什么。而且事实证明,就是我想多了,三世子救我,纯粹是为了他自己的手下,根本没有别的什么。”
“什么手下?哪个手下?”茯苓槑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却越想越不对,再次欺身上前,“你好像有点不对哦,你为什么会担心他说出什么话来,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别的什么,是指什么?”
原初黛被她逼得脸红,忙将她推开,“哎呀槑姐姐!你在说什么绕口令啊,什么别的什么,都快把我绕晕了。”
茯苓槑倒是很有眼色,知道这会已是把她逼到极致了,轻叹一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起来喝药吧。”说着,又使唤外面的婢女去端药。
见她终究罢手不再逼问,原初黛才总算松了口气。
天知道她方才有多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抽哪门子的风,居然会把董夏清垣眼里的深邃误会成深情,吓得自己魂都差点飞走一半,惊慌之下只能口不择言谎称身子不适,打断了他的话。幸好茯苓槑也见好就收不再细问了,否则,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如此自作多情,也不知道要如何笑话她。
不过,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紧张得连那两颗糖是什么味都好像没有尝出来……
药端来了,原初黛似乎还在回味方才那糖是什么味道,顺手接过一饮而尽,反倒从药里品出了一丝甜味,她咂了咂嘴,暗道,今天的药怎么不苦了。
见她喝药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利落爽快,茯苓槑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配合的患者,要是所有的患者都像你这样乖就好了。”
原初黛笑笑,她仅剩的几天日子都靠这几碗汤药续着了,哪里还敢娇气作妖。
“好了,躺下吧,我再为你施一回针,就该回茯苓府去了。”茯苓槑从药箱里取出好几堆包扎好的药包,分类指给她看,“这些是你往后三日需服食的汤药,如何煎熬我已交代给外面的婢女了,一日三服,你自己也要记得,不可马虎大意。那些是你每日药浴需用的药草,白色的先放,褐色的后放,若感觉身子有麻痹之感,则需继续加热汤泡浴,若感觉有头晕目眩之感,则需立即停止。”
“都记清楚了吗?”
原初黛躺在床上,老老实实点头,“我记住了。槑姐姐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是啊,你的身子再用药三日,应该就能痊愈了。我出来时日过久,恐会引起上面人的怀疑,所以不得不回去了。”茯苓槑说完,便凝神为其施针。
只见她在原初黛的头顶,手臂,脚踝处各扎入三根细长金针,针身一半没入其肌肤内,针头之间渐渐凝结成一股银白色光线相连,形成十五金针聚灵阵,为其疏通经络灵脉。
一炷香后,施针完毕,茯苓槑收了势,将针取下,见她面色更红润了些,才安下心来,“若有急事,只管派西旻去请我。”
原初黛起身拉住了她的手,竟有几分不舍,“槑姐姐,保重。”或许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是以,此时的离别,总有几分决然的意味。
茯苓槑感觉鼻子莫名地酸了酸,握紧了她的手,“其实,你不仅是我见过的最配合的患者,也是我见过的,最坚韧顽强的女子。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柳暗花明之后,还有希望。我回去之后,一定日夜不缀地翻阅医书,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你找到救治之法。”
原初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相信的,槑姐姐。”
她一直都相信,所以一直坚强,不是么。
这一日,风光正好,艳阳高照。
午后,元嫆带着贴身侍婢朱翾再次登门时狐府做客。近日传说元家即将与时狐府结亲,而若不出意外,这位元大小姐,便是未来的家主夫人。是以,时狐府虽然自生辰宴后低调许多,但只要是这位元小姐到来,府兵们也是不敢相拦的。
下人禀告元家小姐驾临,胡府官便匆忙赶至前院相迎,又极尽体贴地引她往自家少主的院落,“元小姐,我家少主今晨出城检阅兵马去了,不过少主交代过,若是小姐来,只管将这当成自己家便是。老奴已派人准备了些瓜果点心,小姐可在院中花园处享用。小姐若是闷了,也可唤人陪着游一游白鹤湖。眼下正是菡萏花开的时节,那白鹤湖中接天莲叶的碧景正是一绝,若运气好呢,还能亲眼瞧见并蒂莲开呢!”
元嫆浅笑地时时点头回应,“嫆儿在院里等着长霖哥哥回来就好。”
胡府官会意,忙道,“奴已派人快马去通知少主了,少主若得知小姐来了,定会尽快处理完公务赶回来的。”
“不必如此着急,公事重要,嫆儿晓得的。”元嫆到了院门前,停下了脚步,笑意吟吟地道,“有劳胡府官送到这儿了,有朱翾陪着我,我也不觉得寂寞。府官定然还有许多要事在身,不用总在此守着我这个闲人。长霖哥哥不是说了,把我当作自家人么,府官也请自在些,该做什么便自去做什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胡府官笑了笑,“那元小姐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差人唤奴便是。”说着,又点了两名侍女过来陪侍,对她们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一行人进了院子后,元嫆给朱翾使了个眼色,便佯装头晕,引得那两侍女一脸紧张,手足无措地便要去通知府官,朱翾忙喊住两人,“两位姐姐且慢,我家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前段时间修炼有些激进,便有了这晕眩的毛病。家中已请茯苓医官瞧过,也开了丹药,只是奴婢一时大意,将药落在马车上了。可否麻烦两位姐姐在此帮我看顾一下我家小姐,我这就回马车上去取药。”
两名侍女闻言,忙上前接手,扶过元嫆,“那你快些去吧。”
“医官说小姐的症状最惧暑气,还劳烦两位姐姐帮我家小姐扇扇风,用这冰魄不间断地擦拭手,额,颈处,这样小姐会舒服一些。”朱翾从怀里取出一枚纯白的冰玉塞到侍女手上,便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
两名侍女见她行事如此毛躁,心中更加无措,便一丝不苟地按照她的话照顾起元嫆来。
不过幸好,朱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元嫆服下了药也很快好转,气色恢复如常,还很和气大方地赏了她们一人一片金叶子。
“方才辛苦你们。我这病症原不是什么大事,医官也说吃几日药也便好了,故而我这丫头粗心了些。只是此等事若是让我父亲知道,只怕她也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
那两名侍女马上意会过来,连声道,“奴婢知道了,今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同是伺候人的婢子,这种事情她们自然都能理解,而眼下又有恩赏,又是助人的善事,何乐不为呢?
朱翾连忙谢过两位侍女,又是好一番往来行礼。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元嫆在树荫下的躺椅上歇了个足觉,才打着哈欠起身,“朱翾,几时了?”
朱翾上前服侍,“小姐,您足足睡了三刻多些。”
元嫆不好意思地捂嘴笑了笑,“瞧我,睡得过了也不知,倒累得你们几个在这日头下晒了许久。”
那两名侍女忙道,“元小姐太客气了,这些本是奴婢的本分。”
朱翾扶她起身,浑不在意地笑着,“你们可是不适应?我家小姐从来都是这样善解人意,最是体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辛苦了。”
元嫆瞧她那炫耀的模样,不由得拍着她的手,嗔笑道,“你啊,怎么什么都敢乱说?长霖哥哥一惯心善,想来对待下人也是从不苛责的,她们怎么就不适应了?”说着,又笑着冲她们道,“这丫头心大,她说的话你们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你们主子这许久都没回来,定是今日公务多些,我也不便再等了。等长霖哥哥回来,你们也不必拿我的事去烦他,我明日再来拜访便是。”
“是。”
侍女们将元嫆送到院子门口,又被她拦下,劝她们早些回去休息,“出府的路我已走过多回,便不劳你们再走一趟。你们也辛苦了半日,又晒了许久,送到这里就好。”
朱翾见她们犹有疑难,又帮着劝道,“你们就回去吧,小姐说女孩子的肌肤最是娇嫩了,被烈日晒过,一定要及时用温水浅敷才行。放心吧,小姐不会怪你们怠慢的。”
两名侍女见如此,也只得听命,送到院门口便折返了。
元嫆主仆二人一路出了院门,在经过白鹤湖时,想起了之前府官的话,一时兴起,又有了赏荷的兴致。
朱翾扶着她沿着湖边深处行去,见远近皆无人迹了,才忍不住赞叹道,“小姐您可真是神机妙算!您怎么知道谐世子久见不到长霖世子,会以青龙吟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