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峡谷的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冰封。字是用朱砂写的,几百年的风吹雨打,红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字形还能辨认。
周老山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方圆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雪落在周老山的背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那根磨秃了的木杖上。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像一尊雪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这是周家的界碑。”周老山的声音有些哑,“过了这里,就是周家的地盘了。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周家的人就住在这条峡谷里。上千年了,没挪过窝。”
方圆跟着他走进了峡谷。峡谷很深,两边的冰壁高耸入云,在暮色中泛着蓝白色的光。冰壁不是平的,上面有一道道横纹,像树的年轮。方圆知道那是千年积雪积压形成的冰层,一层压一层,一年压一年。最底下的冰层,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谷底很宽,能并排走十几个人。地上是冰,不是雪。冰很滑,走上去要很小心,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周老山走得很稳,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冰面都了如指掌。
“周老,你在峡谷里住了多少年了?”
“六十年。”周老山头也不回地说,“我十岁被送到这里,跟着老族长学守印。那时候冰屋比现在多,人也比现在多。老族长还年轻,腿还没断,能带着我们在冰原上走一天一夜不歇脚。”
“现在呢?”
“现在。”周老山苦笑了一声,“老族长走了。年轻的不愿意留下来。能走的都走了,去中州,去南方,去暖和的地方。剩下的人,大房的在争权,旁支的等着死。”
方圆没有说话。他想起方家。方家也是这样,方正林勾结烈阳宗,方安私运灵器,方正天被人下毒控制。偌大一个方家,真正在乎封印的,只有方正阳一个人。守印人家族的宿命大抵如此——守印的人越来越少,争权的人越来越多。等到最后一个守印人死了,封印就没人管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冰屋。冰屋大大小小几十间,建在峡谷边缘的一片平地上。冰屋是用冰块砌成的,圆顶,矮门,门口挂着兽皮帘子。有些冰屋维护得好,冰块整齐,帘子干净;有些冰屋已经塌了一半,冰块散落一地,没有人修。
屋门口有人在走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裹着厚厚的兽皮,只露出眼睛。他们看到周老山,停了下来。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招手,有的人低头走开了。没有人看方圆。
周老山带着方圆走到冰屋群边缘的一间小冰屋前。这间冰屋比其他的都小,门口的帘子破了一个洞,补了一块不同颜色的兽皮,针脚歪歪扭扭的。周老山掀开帘子。“进去。这是我住的地方。”
方圆弯腰走进冰屋。冰屋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几张旧兽皮,兽皮上的毛已经磨秃了,露出光溜溜的皮面。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块石头,一根备用的木杖,一个破了的兽皮袋子。中间生着一堆小火,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火堆是用几块石头围起来的,石头被火烧得发黑,裂缝里嵌着烟灰。
火堆旁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兽皮衣,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有几缕散落在脸旁。她的手上全是冻疮,手指肿得像萝卜,关节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红的肉。
看到周老山进来,女人站起来。“二叔,你回来了?”
周老山点了点头。“老族长的冰屋,现在谁住着?”
女人低下头。“大房的人。他们把老族长的东西都搬出来了,扔在外面。我去捡了一些回来。”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杂物。
方圆看过去。那堆杂物里有几件旧衣服,衣服上的兽皮已经磨得发亮,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有一个破了的兽皮袋子,袋口系着一根麻绳,麻绳上打了好几个结。还有一根断了的木杖。木杖是从中间断开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折断的。木杖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杖头包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一个“周”字。
周老山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根断了的木杖。他双手捧着,手指在断口处摸了摸,又摸了摸杖头的铁皮。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蹲在那里,捧着木杖,低着头。
方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去。他看着周老山的背影。老人的背佝偻着,肩膀缩在一起。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山把木杖放回去,站起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转过身,看着方圆。
“这是老族长的木杖。他拄了四十年。”周老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走的那天晚上,木杖还立在他床头。他死了,大房的人把他的东西扔出来,木杖被扔在地上,断了。是被人踩断的,还是摔断的,不知道。”
方圆沉默了片刻。“周老,老族长的遗物,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女人想了想。“还有一本书。老族长生前一直在看,后来被大房的人拿走了。”
“什么书?”
“不知道。封面上没有字。老族长从来不让人碰那本书,只有他自己看。”女人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老族长活着的时候,每天都会坐在冰屋门口,翻开那本书看几页。他不识字,但他会看上面的图。他说,那本书里画着周家守了几百年的东西。他说,等他死了,那本书要留给能看懂的人。”
方圆沉默。老族长不识字。他每天翻那本书,不是在看字,是在看图。他把书留在遗物里,不是留给周家的人,因为周家的人不需要看图,他们自己就是守印人。他是留给外人的,留给那个“能看懂的人”。
“嫂子,大房的人住在哪?”
女人指了指峡谷深处。“最大的那间冰屋。老族长以前住的。”
方圆转身向门口走去。
“方圆。”周老山叫住他。
方圆停下脚步,回头。
“你要去找大房的人?”
“去找那本书。”
“他们不会给你的。”
方圆看着他。“他们不给,我就拿。”
方圆掀开兽皮帘子,走出了冰屋。
外面已经全黑了。风很大,雪很密。雪花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像针扎。方圆裹紧了皮大衣,向峡谷深处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冰面很滑,他用灵气稳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