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账页的最下方,赫然写着四个字:借贷平衡。
朱高炽的手指在纸面上空微微发抖。
他知道林默算账厉害,但真正亲眼看到这套领先了这个时代几百年的复式记账法,他心里的震撼依然犹如翻江倒海。
“林大人。”
朱高炽转过头,看着林默。
“这些账册,都是你亲自核对的吗?”
林默点了点头。
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丝毫炫耀。
“户部的账,每一笔臣都要过目。”
“臣在户部二十七年,这是规矩。”
二十七年。
朱高炽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个数字。
从洪武四年进户部,在皇爷爷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底端,在这个杀机四伏的钱粮重地,稳如泰山地坐了快三十年。
厉害啊!!!
“林大人。”
朱高炽语气变得虚心。
“晚辈想从头学起。”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今年各省的夏税收了多少,入库了多少。”
林默没有推辞。
他转头看向门外。
“陈珪。”
“把今年的度支汇总簿取来。”
……
此后的时间里。
朱高炽几乎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户部衙门。
他不摆世子的架子,也不去干涉户部的政务。
他就像是一个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套庞大而精密的财务运作体系。
从税赋征收,到漕运折耗,再到太仓的仓储调度。
林默教得很认真。
他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不少说一个关键的数据。
某天。
朱高炽正翻阅着各地的灾情核算账册。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那是关于河南去年水患的追溯复核。
“林大人。”
朱高炽指着账面上的一处红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里记录,地方上报赈灾拨银十五万两。”
“但户部最终核准只有十二万两,硬生生扣减了三万两。”
“扣减的原因是地方虚报民夫口粮。”
朱高炽看着林默,眼神里透着浓浓的不解。
“晚辈愚钝。”
“灾情如火,地方官府为了救人,稍微多报一些口粮也是常情。”
“大人这一刀砍下去整整三万两,就不怕地方上真的缺了粮,饿死灾民吗?”
林默正在整理案头的毛笔。
听到这个问题。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这位仁厚的世子。
“世子。”
“地方上报灾情,向来是小灾报大灾,大灾报天塌。”
“他们难免多报。”
“他们虚报一分,户部就得砍一分。”
林默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本账册上。
“砍多了,他们不敢接旨,会闹事。”
“砍少了,国库就得亏空。”
“可是世子,您知道这三万两是怎么砍下来的吗?”
朱高炽摇了摇头。
“砍多少,用什么理由砍,绝不能凭户部堂官的一张嘴!”
林默的眼神变得锐利。
“得依《大明律》!”
“得比对河南历年大灾的人口黄册!”
“得算清楚从开封到应天的水脚火耗!”
“拿死规矩去卡死他们,拿铁一样的数据去堵他们的嘴!”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贪那三万两,那剩下的十二万两,才能实打实地变成灾民嘴里的棒子面!”
朱高炽彻底呆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林默,心里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