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的人说那块地是孔家风水林的一部分,强行占了去。”
“草民不肯,孔家的人就把草民的腿打断了。草民的媳妇去县衙告状,状纸被退了回来,说是‘孔府修缮风水林,乃是守土之责,不可阻挠’。”
“草民的媳妇后来改嫁了,草民一个人住在村外的破庙里,靠讨饭过日子。”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的曲阜百姓开始诉说自己的遭遇。
每个人说的话都不长,有的不过是寥寥数语,但那寥寥数语里每一句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有人说自己的闺女被孔家以“做工抵税“的名义带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自己的兄长在孔府庄田边上割了一捆草,被当成偷庄稼的贼活活打死了。
有人说自己家的地被孔府以“风水有碍“的名义强行收走,连一亩地的钱都没拿到。
有人说自己只是替邻居说了句公道话,就被孔府的人抓进私牢里关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形。
上百个人,上百段话。每一段话单独拿出来,都已经足以让人愤怒。
而当上百段话叠加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分量已经不是愤怒能形容的了,那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一口深井里被困了太久,终于有了一线光透进来时,所有积压的情绪同时涌了上来。
广场四周成千上万的京城百姓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
起初,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发生在很远处的故事。
但渐渐地,那安静的底色开始变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微微侧过头去不忍再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那骂声在人群中虽然细微,却像是一颗火种落进了干燥的草堆里。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那声音一开始是零散的、压抑的、不敢让人听见的。
但很快,那些低语汇聚在了一起,像是一阵风穿过麦田时发出的沙沙声,从广场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向中心蔓延。
“这孔家……比土匪还狠啊。“
“这可是曲阜,是圣人的故乡啊。“
“圣人要是知道自己后人做这些事,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我刚才还在想,一个大家族出几个不肖子弟也是常事。可这……这不是一两个人啊,是百来号人一起上告啊。“
“你听那个李寡妇说的——她养女被孔府的人带走的当天就投了井。连查都不查,第二天就说是''失足落水''。这要是普通人家,怕是早就定罪了。“
“还有那个断了腿的,就因为几亩地,腿没了,爹没了,媳妇也改嫁了。现在住在破庙里讨饭。“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孔家就是曲阜的王法。“
“可今日陛下在,陛下要给他们公道。你没听见陛下方才说的?''朕与诸卿、百姓,自当还诸位一个公道。''“
“陛下圣明。“
“要是陛下不动孔家,这天下还有谁动得了?“
......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烧开了的水一样翻涌着。
有人开始高声附和,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开始攥着拳头往高台的方向挤。
那些平日里在茶馆里、在酒楼上、在城门边闲聊时说过的话,此刻被更真实的情感和场景点燃,变得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滚烫。
最能体谅、理解、共情百姓的,永远都是百姓。
此刻这些曲阜百姓所说的遭遇,又何尝不会是他们将来的遭遇呢?
如果他们不帮这些曲阜百姓讨回一个公道的话,那么将来他们如果遇到这些事情,谁又给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渐渐的,四周百姓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起初只是好奇、是围观、是看热闹,但现在,他们看向那些孔家子弟的目光里,多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冷意,一种恨意,一种像是看着自己多年积压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靶子时的复杂情绪。
孔家的百余名子弟站在右侧高台上,他们的身影被成千上万道目光穿透,像是站在一堵无形的墙前,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孔闻韶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的眼角能看到下方那些仰起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写着的东西,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那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像是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的啜泣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孔闻毅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双手撑着红毡的边缘,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空了支撑的泥塑。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也早已没了方才那种微微挺直的姿态,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台下,有的用手捂着脸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有的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
那些平日里在曲阜城里横行霸道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同一副表情,恐惧,彻骨的、从里到外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曲阜县令何在——!“
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更稳,像是一块铁锭从高处落下,砸在钢板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曲阜百姓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成千上万张面孔,然后落在人群后方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身影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曲阜县令何在?“
曲阜县令杨德明站在广场边缘,被两个锦衣卫夹着。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膝盖就软了,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旁边的锦衣卫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才没有直接跪下去,但那双平日里在曲阜县衙里端坐着审案的腿,已经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被人从人群中推出来,沿着一条临时清理出来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台的方向。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靴底碰触到青砖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的官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走到高台前面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得快要支撑不住了,几乎是被锦衣卫架着才勉强站住了脚。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皇帝,也不敢看那些曲阜百姓,甚至不敢看周围那些京城百姓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