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暗访孔家,曲阜的天

但没有人敢去查,也没有人敢问。

钱宁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春日的阳光从墙头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青砖地面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混着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息。

江彬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钱宁脸上。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今晚跟我去一趟城北那个村子,看看那个新郎家还在不在。”

当天夜里,江彬和钱宁带着数个锦衣卫,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趁夜出了城门。

夜色浓稠,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间若隐若现,投下极其微弱的光。

他们沿着田间小路摸到了城北那个村子,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动静,然后悄无声息地进了村。

新郎家的院子在村子的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块垒的,只有半人高,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像是一座已经被废弃了很久的空屋。

江彬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迈步走了进去,钱宁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过那几间土坯房。

屋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出屋内一片狼藉——桌子翻倒了,凳子断了一条腿,墙角有几道暗褐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深色。

江彬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道暗褐色的痕迹上轻轻按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干燥而粗糙,像是什么液体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干透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来,声音很低:“是血迹,有段日子了。”

钱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处一只被踩扁的铜锁上。

锁是铁制的,表面已经生了一层锈,但锁舌处有一道新鲜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力砸过。

他弯腰捡起那只铜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收进了怀里。

他朝江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东西了。

两人退出屋外,轻轻带上了门。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寒,掠过田埂上那些刚刚冒出一寸高的麦苗,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们回到曲阜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城门口的守卫打着哈欠靠在门洞的墙壁上,看到几个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卖菜,连查都没查就放行了。

江彬和钱宁混在几个挑担的农人中间进了城,回到城东那间铺子后面的院子,关上院门,各自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江彬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明天开始,扩大范围。不只是曲阜城,周边的村子都要走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过,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问。”

“把那些被孔府害过的人找出来,问清楚他们愿不愿意报仇。”

钱宁看着江彬的脸,那张平日里冷峻的面孔上,此刻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钱宁问,“被孔家害过的人,大多已经怕了。”

“有的人被打断过腿,有的人被割过舌头,有的人全家都被关过大牢。他们已经怕到了骨子里,未必敢再站出来。“

江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就算大多数人怕了,但总会有个别百姓愿意的,因为他们已经被孔府害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了。”

钱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江彬和钱宁兵分两路,带着锦衣卫的人手,以收购药材、寻找木料、写经书等等各种不起眼的借口,走遍了曲阜城周边的每一个村子。

每到一个村子,他们就找那些在田间地头干活的农人搭话,从闲谈中打探消息,把那些被孔府欺压过的人一个一个地记下来。

半个月下来,他们积累的“账目”已经厚厚一摞。

有人在自家地头挖出一块石头,被孔府的人说成是“破坏了风水”,被迫把祖传的几亩地贱价卖给了孔府。

有人在集市上卖了几只鸡,被孔府的管事说“这些鸡是从孔府庄田里跑出来的”,东西被没收了不说,人还被关进了孔府的私牢里关了三天。

有人在孔府庄田边上拾了一捆柴火,被孔府的家丁抓住了,说“这是偷伐孔府的风水林”,打断了一条腿才放出来。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但几十件、上百件、几百件加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张网罩在曲阜百姓的头顶上,遮住了天,挡住了光,让他们活得像是在一口深井里,抬头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空。

但也有一些人,江彬和钱宁他们一直想找却找不到——那些真正被孔府害到家破人亡的人。

城西有个姓张的农户,家里原本有十几亩地,在村里也算中等人家。有一年孔府扩建庄田,看中了他家的地,出了远低于市价的钱要买。

张老汉不肯卖,第二天孔府的人就说他家的地与孔府的风水有碍,把他抓进孔府私牢关了大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地最终还是被孔府占了,张老汉回家之后不到半年就病死了,他媳妇改嫁了,儿子外出谋生再也没有回来过。

江彬和钱宁找到那间已经塌了一半的土屋时,里面已经长满了杂草,连门板都被拆走当柴火烧了。

城北有个姓李的寡妇,丈夫早亡,一个人带着一个儿子过日子。

儿子在孔府庄田边上割草喂羊,被孔府的家丁当成偷庄稼的贼,活活打死了。

李寡妇去衙门告状,知县说“孔府家丁是防卫过当,不算死罪”,只罚了五两银子了事。

李寡妇不服,去孔府门口喊冤,第二天她的草棚就被烧了。

江彬和钱宁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疯了,蓬头垢面地蜷在城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嘴里一直在喃喃地念着:“我儿……我儿……”

钱宁蹲在她面前,轻声问了一句:“大娘,你想不想替你儿子讨个公道?”

李寡妇抬起头来,目光浑浊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钱宁,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来抓她的人,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被反复折磨之后留下的、空洞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公道?哪有什么公道?孔家就是公道。”

钱宁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跟着江彬走出了土地庙。两人站在庙门口的风里,谁也没有开口。

沉默了很久之后,江彬忽然开口:“去城南,那边还有几个村子没走到。”

钱宁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然后跟着江彬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城南的村子比城北更偏僻一些,距离曲阜城约莫七八里路,进出只有一条泥土路,下雨天泥泞难行。

江彬和钱宁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春日的阳光隔着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在刚刚返青的麦田上,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光泽。

他们在村口遇到一个挑着水桶的老人,六十多岁,背已经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像是左腿受过伤。

江彬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问了句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能借宿的。

老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是觉得他们不像坏人,便指了个方向,说村东头有户人家空着一间偏房,以前住过走南闯北的货郎,应该能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