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惊惧无奈接受的盐商

他知道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在座所有人心里都在想、但没有人敢说出口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放出来的:“像太祖、太宗皇帝——这恐怕还是好听了的。”

“洪武、永乐可没有像当今陛下这样,直接清缴一整个省的士绅,缉拿二十余万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正堂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声都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在咀嚼“洪武、永乐”这四个字的分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清缴一整个省”这句话在心里反复衡量。

坐在汪柏舟对面的江成樑放下了手中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他开口了:“陛下对咱们的处置,目前来看,比福建那些人轻得多。”

“福建那些人——夷三族、抄家、流放,遇赦不赦。咱们只是不能卖高价盐了,生意还在,命还在,家还在。”

“如果非要选——是愿意像福建那样被人把家业抄得干干净净,连祠堂都夷平;还是愿意按朝廷规矩办事,少赚一点,但家人平安、基业还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像是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立刻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每一个人都不需要用脑子想,只需要用本能回答。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那个答案太沉重了,沉重到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来。

一个盐商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年约五十,鬓角已经花白。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前咱们做生意,靠的是门路。朝中有人替咱们说话,地方官给咱们行方便,遇上风浪有人通风报信。”

“现在那些门路还在吗?南京六部撤了,咱们在南京的那些关系,一夜之间全断了,北京的门路——咱们有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然后又说了一句:“没有,北京那边,咱们够不着。所以这盘棋,已经下完了。”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个砝码,终于把天平的这一端压了下去。

没有人再提“再想想办法”,没有人再提“找找门路”,没有人再提“联络联络”,因为那些话在“南京六部撤了”这六个字面前,都显得空洞而无力。

冯锦年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感受纸张的纹理,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他等那阵沉默又蔓延了一圈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前的门路,确实断了。”

“但咱们也不是没有路可走——只是那条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咱们靠的是关系、靠的是门路、靠的是钻空子。”

“以后咱们靠的是规矩。朝廷的规矩是什么,咱们就怎么做。”

“交税、守价、不偷逃、不阳奉阴违,只要咱们比其他人更认真,咱们就能比其他人活得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老商人特有的稳重和务实。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像是一个下定了决心的人在等着同伴跟上他的步伐。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汪柏舟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往日的精明和果断:“我回去之后,让账房把库存盘点清楚。盐场的存盐、运道上的船、各铺子里的存货——全部登记造册,按朝廷的要求报上去,不留死角。”

江成樑也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比汪柏舟轻一些,但同样清楚:“我回去之后,把各处的盐引交割清楚。以前积压的那些旧引,该处理的处理,该作废的作废。不能留尾巴,不能给朝廷留把柄。”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开了口,有的说回去之后就把账册整理好,按国营店铺的要求重新做账。

有的说回去之后就把底下的管事交代清楚,不许任何人再动歪心思。

有的说回去之后就把各地的仓库清理一遍,不合规的货物该处理的处理,该销毁的销毁。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打气,又像是在互相确认——这条路,是所有人一起走的。

冯锦年一直坐在主位上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放出来的,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既然大家心里都有数了,那就按规矩办吧。”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在安静的正堂里却格外清晰。

那不是叹息,是一个老商人在算清楚了所有账目之后、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颗算盘珠子的声音。

说完这句话之后,正堂里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朝冯锦年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们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身上多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但他们的脊背是直的,目光是平的——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终于把账算清楚了之后的平静。

冯锦年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送他们。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外之后,冯锦年才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盐引被加价、见过盐场被查抄、见过同行被抄家流放,但他的盐引还在,他的盐场还在,他的船队还在,他还能活着坐在自己的正堂里——就已经是最大的侥幸了。

想到这里,冯锦年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北京方向的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端坐于宫殿之中,九重云霄之上,说一不二的霸道少年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