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封信,像是在等着信纸自己再吐出一行字来——一行说“这是谣传”的字。
过了许久,汪柏舟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后的第一句话。
“盐纳入国营店铺买卖,并且规定售价不得超过国营店铺售价……”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每嚼一口,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说到“不得超过”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音。
“……这是要断我们的盐根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里的那扇门。
江成樑原本挺直的脊背塌了半寸,像是一口气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
他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冯锦年脸上,又移到汪柏舟脸上,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他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盐根……说得对,就是盐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很久,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又像是在等自己把那句话的后果想清楚。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这些人,靠的就是盐。盐场是咱们的,盐运是咱们的,盐引是咱们的。”
“盐从场里出来,经过咱们的手,到百姓的锅里——每一道,都过咱们的账。每一道,都有银子流进来。”
“现在朝廷要把盐收回去,咱们的场子还在不在?”
“咱们的船队还在不在?盐引还认不认?以前的库存怎么算?已经放出去的货怎么算?”
“这些都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从今以后,盐不再是咱们的买卖了,是朝廷的买卖。咱们最多就是朝廷的搬运工,赚几个跑腿钱。”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那“跑腿钱”三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那会是自己的将来。
正堂里又安静了。
汪柏舟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挤出去,再重新装一点新鲜空气进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盐不能卖高价了,那暴利自然也就没了。”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的面孔:“咱们以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盐引、盐场、盐道——这些全在朝廷手里攥着。”
“但咱们真正赚钱的,不是卖盐本身,是盐价。盐从场里出来,成本不过几文钱一斤,到了百姓手里,能卖到几十文。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的。”
“以前朝廷定的盐价,是官价,但谁按官价卖?不,咱们有自己的价。”
“运到远的地方,涨一点;遇到荒年,再涨一点;碰到盐引紧张,还能再涨一点。”
“一把盐,从扬州到江西,一路涨过去,涨到百姓买不起为止,这才是咱们的利润来源。”
“现在朝廷说——国营店铺统一售价,民间商贾不得高于这个价。卖高了,抄家灭族。谁还敢卖高?谁还敢涨价?谁还敢在这上面动心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磨得火星四溅。
但他说完之后,那股劲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整个人又塌回了椅子里,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囊。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
那声音从长桌的中段响起,是一个年纪比冯锦年稍轻一些的盐商,姓吴,四十出头,在扬州经营盐引多年。
他的语气比汪柏舟缓和得多,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的谨慎。
“真的没法让陛下收回成命吗?”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冯锦年。
冯锦年坐在主位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然后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吴姓盐商的脸上。
“陛下金口玉言,你凭什么让陛下收回成命?”
冯锦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了的事情:“福建二十多万人被拿下,南京六部被裁撤,商税加到三税一。”
“你觉得——咱们比福建的士绅多几根骨头?比南京六部的官员多几条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自己那句话沉到每一个人的心里,然后继续说下去:“先帝在位时,咱们还能找找门路。朝中有人替咱们说话,地方官替咱们通融,御史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的这位陛下——他不是先帝,他也不会像先帝那样退让。你要他收回成命,除非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你觉得,他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吴姓盐商低下了头,像是那番话把他最后一点指望也打掉了。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一口气被人抽走了一部分,整个人矮了半寸。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念。
坐在长桌中段偏后的另一个盐商开口了,声音比前面几个年轻一些,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和刚刚被现实击碎后的茫然:“要是先帝在时,倒也还好说。但陛下——很明显,不像先帝那么好说话。”
他停了停,像是在找更准确的词,然后又说了一句:“反而像太祖、太宗皇帝。”
这句话一出,正堂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拨动了一下。
不是骚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认同。
几个年纪大一些的盐商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那句话的回响。
冯锦年的目光沉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盐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