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划线笔揣回裤兜。手指在兜里碰到了弹头和纸条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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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峥比她反应更快。
苏晚还蹲在灯底下捋线索的时候,谢长峥已经撑着木棍走到棚屋外面去了。他叫了李铁柱,两个人在歪脖子枣树底下蹲了大概二十分钟。
苏晚出来的时候,李铁柱已经走了。
“你让他干什么去了?”
谢长峥靠在枣树上,木棍横在膝盖上。
“写信。”
“写给谁?”
“几个还能说上话的。”
谢长峥的手指在木棍的橡胶套上按了一下。“内容就一件事——近期有人故意往苏晚身上泼脏水,来源不可信,各单位别跟着起哄,一切以长官部正式文件为准。”
苏晚蹲到他旁边。
“你在军中还有人脉?”
“蕰藻浜出来的弟兄,死了大半,还有几个活着的。分散在各部队。说不上多大的面子,但消息传个话够了。”
苏晚的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在膝盖上搁着。
“你提前想到了。”
谢长峥的铅笔头在指间转了一圈。“渡边不傻。他知道正面打不过你,就换路子。情报战他玩不来,但他背后有人会玩。”
“蜂后。”
谢长峥点了一下头。
夜风从北面刮过来。枣树的枝条晃了两下,有一颗干枣啪嗒掉在地上。
苏晚把脚伸过去踩住了。干枣在靴底下碎了。
“这种传闻,杀伤力在前三天。三天之内如果没人反驳,它就变成''默认事实''了。你的信送得出去吗?”
“李铁柱跑腿不慢。三份信,走三条线。最远那个两天能到。”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不够。”
谢长峥看过来。
“信是跟人讲道理。但传闻不讲道理——它靠的是重复。渡边放出去的东西会被人传第二遍第三遍。你的信只能传一遍。”
帐篷方向传来马奎踢水壶的声音,哐当一响。
苏晚站起来。
“我得给吴维钧写一条。”
谢长峥的铅笔头停了。“找他?”
“''镜影''的渠道比你的宽。这种舆论战——他们有专门的对策。”
谢长峥的手指在木棍上慢慢收紧了。指关节顶出来。
苏晚知道他在想什么。跟吴维钧开口意味着多欠一份人情。
“我知道。多一条线就多一根绳子。但渡边这一刀要是捅进来了,绳子都没得绑。”
谢长峥的手松开了。
“你写。我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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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帐篷里蹲到后半夜。
帆布包撑在身后。铁盒压在最底层。十三件信物的重量隔着所有东西往下坠着。
她没开铁盒。
她的手从领口伸进去,指尖碰到左胸口袋里那堆东西。弹头的弧面、照片卷起来的毛边、金属标片的锐角。手指一件件蹭过去,到了最后——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碎镜片不在。
苏晚把手抽出来。换了一只手。
左手。
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松脂灯已经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用看也知道。
掌心中央偏下的位置。那道疤。碎镜片的棱角割出来的。
在黑暗里她用右手食指摸了一下那道纹。
白色的。永久性的。割了愈合、愈合了又割、反复翻新了大半年,最后留下来的。
渡边的传闻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正在扩散。从长沙到各战区,从情报系统到前线部队。三天。五天。七天。越传越远,越传越走样。
苏蕙兰通敌。苏蕙兰跟日本人有私情。苏蕙兰的女儿——
苏晚的手指在掌心的疤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
指甲嵌进旧疤的纹路里。不疼。那条纹路早就没有痛觉了。
帐篷帘子外面传来木棍杵地的声音。一下。在门口停了。
搪瓷杯碰泥地。闷得几乎没响。
然后——这回多了一个东西。
纸。
从帘子底下塞进来的。
苏晚摸黑捡起来。指腹碰到纸面——软的,皱巴巴的,大概从烟盒纸板上撕下来的。
她等木棍声走远了,划了根火柴。
一秒的亮。够了。
纸上两行字。谢长峥的铅笔头写的。
第一行:“你母亲是什么人,我看着你就知道了。”
第二行:“别的人说什么,不算。”
火柴灭了。
苏晚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左胸口袋。手指碰到那堆信物的时候,纸条挤在弹头和照片之间,刚好卡住了。
十四件了。
帐篷外面,北面山脊方向,李铁柱的罐头盒子在风里晃了一声。
苏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驳壳枪握把上。
远处——很远——东面丘陵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碎石上的。间距窄。右脚跟有拖痕。
胶底鞋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