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睡。
李铁柱报完胶底鞋的事,马奎带两个弟兄往北面高地摸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三组脚印全断在碎石带上,追不了。
苏晚在帐篷里蹲了一整夜。
帆布包敞着口。铁盒搁在膝盖旁边。但她没开铁盒。她打开的是帆布包侧兜里那叠纸——吴维钧给的笔记本摘要、参数表、编制清单。
松脂灯的火头压到芝麻粒大小,光照范围不到半臂。苏晚把三页笔记本摘要铺在膝盖上,从第一行开始重新读。
1932年的六位编码。AABBCC格式。前两位温度,中间两位湿度加横风的复合值,后两位海拔修正。误差千分之四。
苏晚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千分之四”底下。
千分之四。1932年的水平。
到1934年推进到千分之二。中间加了第五个参数——弹头初速衰减。
苏晚闭上眼。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数据层,不是淡蓝色的薄膜。是更老的东西。国家射击中心的弹道学课本。教练组发的那种内部教材,封皮蓝色,纸张很薄。第七章第三节,“环境修正参数的压缩编码方法”。
她记得那一节。不是因为金手指记录了它——是她自己背的。2024年的弹道学教材里,参数压缩的主流方法叫做“多维映射降维”。原理跟苏蕙兰的六位编码一模一样——把几十个环境变量压缩成几个关键数字,塞进一组可以快速查表的格式里。
区别在于,2024年版本通过计算机跑了上百万组蒙特卡洛模拟,拟合出最优系数。
苏蕙兰没有计算机。
她用的是手算。纯数学推导。从Snell折射定律出发,走抛物线积分,再用泰勒展开截断到第三项——苏晚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停在摘要里那行“精度千分之二”底下。
千分之二。手算。1934年。
苏晚从帆布包侧兜里拿出谢长峥削的松枝划线笔——旧的那根,有她拇指印的。翻了个面找空白。松脂灯挪近半寸。
她开始写。
不是写字。是算。
温度修正系数的推导。从空气密度公式出发——ρ = P/(R·T)——密度随温度的变化率是dρ/dT = -P/(R·T2)。她把标准大气压和理想气体常数代进去,在标准温度15°C附近展开。
第一个系数出来了。
苏晚在旁边写了参数表上对应的数字。
吻合。
湿度的修正更复杂。水蒸气的分压会改变空气的平均分子量,从而影响密度。苏晚用了安托因方程近似饱和蒸汽压——lOg??(P) = A - B/(C+T)——A、B、C三个常数她记得住,这组数字教练组要求射击队全队背过。
第二个系数。
跟参数表上的数字一比。偏差在小数点第四位。
苏晚把手从笔杆上松开,活动了两下指关节。松脂灯的火头跳了一下。她没管。
横风偏移。弹头在横风中的偏转量等于风推力乘以飞行时间的平方除以二倍弹质——这个公式她闭着眼能写。代入7.92毫米弹头的截面积和阻力系数——标准弹,不是精选弹——算到第三项截断。
第三个系数。
参数表上的数字。
偏差——小数点第五位。
苏晚的呼吸放慢了。
海拔修正。弹道初速衰减。这两个参数互相耦合——海拔升高,空气密度降低,阻力减小,弹头存速增加。但同时气温也降,又把一部分收益吃回去。苏蕙兰的编码方案里,这两项用了一个联合编码的方式压在最后两位数字里。
苏晚花了二十分钟拆解这个联合编码的算法。
纸面不够了。她把笔记本摘要翻过来,在背面继续。
最终结果排成一列。五组系数。苏蕙兰的理论框架推出来的预测值,和吴维钧给的参数表上的实测数据。
苏晚把两列数字放在一起。
五组里有四组半吻合。“半”是第三组横风系数的第四位小数有一个尾数差异——大概是苏蕙兰的手算截断位和苏晚的截断位差了一项。
总吻合率——91%左右。
苏晚把笔放在膝盖上。
她坐在那里有大概三分钟没动。松脂灯快灭了,光缩到绿豆粒大小,纸面上的数字在暗下去的光里变得模糊。
她不是在感慨。她在确认一件事。
参数表上的数据,她自己能推出来。不靠金手指。不靠数据层。靠的是大学物理课本的功底,加上射击队弹道学教材的基础知识,加上——
加上这双手。
苏蕙兰在1932年用同一套方法、同一条逻辑链算出来的东西,她在1939年的一个帐篷里用一根松枝笔重新算了一遍。
不是因为金手指。
是因为她姓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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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算什么?”
苏晚抬头。帐篷帘子掀了一个角。谢长峥的脑袋从底下探进来,木棍横在门框外面。
“公式。”
谢长峥弯腰进来。弯的时候右手挡了一下腹部,这个动作苏晚已经看到不想数了。
他在苏晚对面坐下来。膝盖旁边的松脂灯已经熄了,苏晚没再点。帐篷里只有帘子缝漏进来的月光。
苏晚把写满数字的木板递过去。
谢长峥接了。他翻到正面,在月光底下眯着眼看。木板上全是数字、希腊字母、分数线、等号。密密麻麻,字小得跟蚂蚁爬似的。
他看了差不多一分钟。
“我看不懂。”
“不用懂。你看最后两列。左边是我算的,右边是参数表上的。”
谢长峥的手指移到木板底部。两列数字并排。他不需要懂弹道学,也能看出来两列数的大小差不多。
“一样的?”
“差第四位小数。吻合率百分之九十一。”
谢长峥的拇指在木板边缘按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
苏晚把手指从膝盖上举起来。右手。
“说明参数表上那些数据,不是什么玄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学过物理的人,用纸和笔,坐下来一行一行算出来的。”
她把手放回去。
“苏蕙兰能算出来。我也能算出来。”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