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等一个能听完的人

警示牌上的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陶之言下意识看了林阙一眼,周明达也放慢了脚步。

老赵仍往前走,肩背却绷着,像在等身后那句迟早会来的询问。

林阙抬头看了那片围墙两秒。

随后,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跟着老赵继续往前。

没问。

一个字都没问。

老赵的背影顿了一下。

很短。

他继续走。

只是手电筒的光往地上压低了些。

陶之言看清这一幕,心里轻轻一沉。

车上那句追问还在耳边,可少年此刻把笔尖压回纸面,

像已经分清了该问谁、什么时候问,也把那点锋芒暂时收进了纸页里。

老赵带他们绕过高墙,继续往厂区外围走。

后面是一排家属楼。

楼体很旧,外墙有大片水渍。

楼道窗户少了几块玻璃,有人用塑料布封着,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贴回去。

楼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车座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一楼某户门口挂着腊肉。

雨天潮,腊肉外皮泛着暗光。

老赵说:

“这边住的都是老人。”

陶之言接话:

“年轻人都走了?”

“能走的都走了。”

老赵用手电照着台阶。

“留下来的,要么舍不得这里,要么腿脚不方便,要么孩子在外面安家,回不来。”

林阙问:

“楼里现在还有多少户?”

老赵报了一个数。

“二十七。”

“以前呢?”

“最多的时候,一百六十五户。”

林阙把这两个数字写下来。

二十七。

一百六十五。

两个数字之间,他空出了一整行,像给那些搬走、老去、再也没回来的人留了位置。

老赵回头看见了。

他没有问。

四个人绕回铁门外时,天已经黑透。

门卫室那盏白炽灯还亮着。

光落在湿地上,像一块薄薄的白布。

老赵停下脚步,把手电筒攥在手里,侧头看林阙。

林阙低着头,还在补最后几行字。

老赵的视线落到那本笔记本上。

纸页已经写了很多。

字迹工整,行距均匀,没有涂抹太多。

老赵往旁边挪了半步,借着门卫室的灯光扫到最后一行。

“排气管锈透以后,管口的锈色慢慢渗进土里,铁锈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先烂掉。”

老赵看了两秒。

他把目光移开。

嘴里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了回去,仍旧没点。

陶之言拍了拍衣袖上的雨水。

“时候不早了,先送林阙去招待所。”

老赵点头。

“走吧。”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又别回耳后,手电光在地上停了停,才往镇街方向照过去。

从厂区到招待所,要穿过半条镇街。

路边有几家小店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旧广告。

杂货铺还亮着灯,门口摆着几箱啤酒,塑料凳倒扣在墙边。

小饭馆里没有客人,老板坐在门口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老赵走在前面。

手电筒光打在泥泞路面上。

林阙跟在后面,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抬头看那些亮灯的窗口。

一扇窗里传出戏腔。

咿——咿——呀——呀——。

声音细,隔着雨飘出来,听不清唱词。

林阙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几秒。

那戏腔拖得很长,末尾轻轻抖了一下。

老赵没有回头。

可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陶之言也听见了,低声说:

“老厂里很多人好这口啊。”

周明达补充:

“年轻人听不住。”

老赵在前面开口。

“他们嫌吵。”

说完,他又不说了。

林阙看向那扇窗。

窗帘没拉严,里面有个老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搪瓷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