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巡西

射王中肩 神奇的老海螺

雨停后的第二天,林川去了西境。随行只带了子服和十几个护卫,加上半路赶来的子都。子都的马蹄上还裹着干草,跑起来声极小,像踩着一层薄雪。林川问他城南的善后交给谁了,子都说黑臀已从汝水调回,正带人在城头换防。林川点头,说黑臀回来,南门就稳了。

西境的路比汝水好走,但几处官道被前几日的雨泡得软烂,马蹄踩下去带起小半尺黄泥。子产先前命人在低洼处铺了砂石,车马勉强能过。林川骑在马上,一路注意着路旁水井和道边草木。楚国人在西境留的那些刀痕记号,被雨洗得只剩浅坑,井沿上的几个被砂石一磨,也已模糊难辨。他问子都:“桑陂仓现在如何?”子都说粮已运走,只剩陈草填在仓里,按君上吩咐做出满仓样。昨晚有个行迹古怪的牛车在仓后绕了半圈,见有守卒举火,又走了。林川说那车没再来,不代表没人盯。今晚仓外不要点火,让几个老卒蹲在仓顶暗处,看看到底是谁来烧草。

到桑陂时天已向晚。这小邑的城墙只有丈余高,城门是旧木包铁,门洞里蓄着很深的车辙。林川没有进城,径直去了常平仓。那仓建在城西,外有土围,内里有十几座圆仓,仓顶用新草苫着,果然是一副满囤模样。林川绕土围走了一圈,在土墙外拔起几根新插的柳条。那柳条是倒插的,心部发黑,像用火烧过。子都说楚国人在边境起事时常用倒柳枝做暗记,表示此处已探明。林川把柳条撅成两截,说他们探明白的是一座空仓。今晚就等他们来。

当天夜里,月色极淡,云层压得低。林川伏在仓后一间旧草料房里,身旁蹲着几个弩手。子都带人在土围外的矮坡后散开,刀剑用布裹着。约莫三更,仓后小路上先响起几声蛙鸣,停了,又响起。接着一条黑影从路那头摸过来,走走停停,像认路,又像等人。后面跟着两个人,怀里鼓鼓囊囊,像是油罐。三人摸到土围下,一个踩上另两的肩膀翻墙进去,不一会从里面把侧门拨开。林川没急着下令,等三人都进了仓院,慢慢凑到几座圆仓前,那打头的忽然低声说:“柴湿,点不着。”另一个便往草堆里泼油。草里早被混了陈沙,那油泼上去只沉底,不沾草。打头的摸了两把,低声骂了句什么。林川一挥手,弩手们从草料房里冲出来。子都的骑兵同时从院外包抄,三面火把齐亮,把仓院照得如同白昼。那三人连油罐都没来得及丢下,就被按在了地上。

子都把一个拽起来看,那人脸生,口里说的是宋国西边口音。林川说这不是楚人,是楚人派来验仓的。果然,从三人身上搜出两只油罐、一包碎炭,还有一块刻了鸟爪的小木牌,和城南搜出来的一模一样。林川让子都把人押回桑陂城,交给西境副将。他对子都说:“今晚只是探草。他们若得手,就会派第二批人来烧真粮。现在把这三个人押住,别打,也别放,等天亮了让西境几个村的老人来认。是哪个庄的,谁招来的,一问就明。”

处理完仓里的事,已过了四更。林川索性不睡,带着几个人沿着桑陂外围的小路走了一遍,把土围西边几处被雨水冲塌的豁口全记下来。他说这些豁口看着小,战车过不去,但人翻得进来。楚国人不派大兵,只派这些烧仓的眼线,就是在钻这种豁口。他让副将明日带人来把土围加高,把仓后小路堵死,仓院另开一个明门,设一岗,叫所有进出的人从正门走。这是阳面守仓,比暗处藏人更叫人难下手。

天亮后,林川本要回新郑,子产却派人从东边追来,说洛邑又有信。林川展开看,是祭仲转述的天子口谕。天子说郑伯平定汝水,又查获楚谍,劳苦可知,命他入洛面见,将汝水与城防诸事当面奏明。还有一句私话,是周公道:天子不是责问,是怕郑伯在新郑城头站得太高,忘了洛邑的殿门朝哪边开。林川把帛书折起来,心里想,这一去,要么让天子彻底安心,要么让虢公旧部再翻一回账。他抬头看了看天,西边起了云,风从桑陂的原野上吹过来,带着草灰和湿土的气味。洛邑这趟不去不行,但西境这边必须留人。他问子都:“桑陂交给谁守最合适?”子都想了想说:“黑臀。他刚从汝水回来,正好没地儿去。”林川说:“好,就让黑臀来西境。你留骑队,他管仓。另外叫弦高的商队别走西线,改走洛邑,正好跟我一道。”他说完上了马,拨转马头朝东。洛邑的殿门,终究是要去的。只是这一次,他得把新郑到洛邑这条道上的每一道眼线都带干净了再去。西境的天刚亮,风里已经有了一点秋意。他回头看了一眼桑陂的圆仓,那层用来骗人的陈草在晨光里黄得发亮,像给楚国人烧了一夜的假火。真粮已经进了北边防城,安稳得很。他夹了夹马腹,朝新郑方向驰去。子都带骑队跟在后面,马蹄声滚过原野,朝洛邑的方向一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