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营巷在城西南角,地势低,一到雨天便积水。林川带人进去时,巷口的烂泥没过了靴尖。子服说那辞差兵士叫仲乙,住在巷尾第二间,门口有棵歪脖枣树。林川让随行甲士在巷外散开,只带子服和两个提灯老卒进去。雨丝细密,灯焰缩在铜罩里,只能照出脚前几寸。巷子极静,两旁的土墙被雨一泡,味道又潮又腥。
到了巷尾,果然有棵歪脖枣树,树下一扇破门虚掩着。子服上前拍门。门里没应声,只有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老鼠在柴堆里钻。子服又拍了两下,里面忽然传来极轻的踏水声,从后窗方向去了。林川使了个眼色,提灯老卒退后一照,后巷水洼里的脚印清楚得很。那脚印不大,一看就是男人的草鞋。林川低声道:“追。别近身,跟到哪算哪。让他跑。”两个老卒熄了灯,贴着墙根摸过去。林川没动,仍站在门口,等。
片刻后,后巷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是跟住了。林川带子服绕过去,见那人正往城西南角的水门方向跑。水门夜里闭着,墙根下有条被野草掩住的排水暗沟,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爬过。那人钻到沟口,忽然停住了,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林川挥手,身后几十个甲士从两翼包上去。那人见势不对,转身便往巷子深处逃,被迎面一队持戈守卒堵了回来。他脚下一滑,摔在泥里,被两个老兵反剪双臂按住了。
林川走到近前。火把下,那人三十岁上下,阔嘴小眼,面皮被雨水泡得发青。子服在旁说正是仲乙。林川没让打,也没让审,只叫人搜。仲乙身上搜出一卷浸湿的帛片,上面是几行仓促画出的图形,有城墙、有火把、有几条细线,形状与南门外社坛附近的地形一致。帛片还用油纸包着,可见他原是要从暗沟送出去。林川把帛片就着火光看,说:“你才出巷子,就往水门跑。这暗沟通城外哪一段,你比守军还清楚。这图谁让你画的?”仲乙不答,只把脸别向一边,牙根咬得咯咯响。林川没再问,让老卒把人押回城南空仓,和昨天抓住的楚人分开关。
天明时子都从城头回来,说昨夜城南换防时,有个火夫在望楼下面躲雨,行迹鬼祟,被伏在垛后的弩手射中了腿,已经押住。林川问这火夫和仲乙认不认识。子都说还不清楚,但两个人都曾在城南守军里当差。林川说那便对上了。这几个月,楚人收买的不止一个。辞差的拿图,留下的放风,专挑雨夜和城南社坛这种地方。他让子都午后把两拨人分开审,不说就剥了上衣看胸口。楚人若给他们烙过鸟爪,铁证如山。若没有,就查他们拿过的铜珠和尺布。这么大一桩事,总有钱和衣料露出来。子都应了。
傍晚,子都来报:仲乙松口了。他说两个月前有人在西市找他,给了他一小袋铜珠,让他把城头换防的时辰画下来。后来又让他把城南几口井的位置和深浅记成点,趁巡夜时用短凿子刻在井沿。昨夜他本想把换防新图从水门暗沟递出去,接应的人被雨拦在城外,没能来。林川问接应的人是哪一路。仲乙说那人总在城外社坛边和他碰头,说话有楚国口音,脸上有一道疤,从耳根到嘴。林川叫来弦高的一个老伙计,问这几个月西市有没有见过这么个人。老伙计一拍手,说见过,来过西市三次,挑的都是雨天,斗笠压得极低,买过干枣和旧雨布。林川说:“那便不是城里人。他每次来,都是雨夜。从西市到水门,正好贴着内城根走。你让子都把这几个月雨夜西市的布防记录调出来,再问问那几日夜里有没有人在城根下躲雨。他既然用雨做掩护,就别怪我们顺着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