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集 闽侯的雾

“林公,李鸿章的议和条款送来了。台湾全岛、澎湖,都割了。”石庚新说。

林义没有回头。他盯着炭盆里那一块烧得通红的炭,那炭慢慢暗下去,裂开几道细纹,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知道了。”林义说。

石庚新把邸报放在案上,迟疑片刻,又说:“北京那边还传了一句话来,说朝廷已经顾不上琉球了。”

林义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几页纸翻了一遍。翻到“永远割让”四个字时,他停了一下。纸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但只那么一瞬,又稳稳地落回案上。

“那就更不能散了。朝廷不要,我们自己要。”林义说。

石庚新看着他,点了点头。

门外,雾越下越大,整条巷子都模糊了。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是真鹤怀里的小尚德。那哭声清脆响亮,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雾里。林义抬头望向楼上,眼里忽然湿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声说:“石先生,你说,忠武王现在最想做什么?”

石庚新想了想,说:“他大概最想回去。”

“回哪去?”林义问。

“回琉球。回到他站了一夜的那个断崖上去。”石庚新说。

林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那你呢?石先生,你想不想回去?”林义问。

石庚新没有笑。他看着院子里的雾,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林公,我的魂从没离开过琉球。只是这身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踏上那片土。”

林义把案上的邸报收了起来,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压在砚台下面。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说。

话音落下时,楼上的哭声停了。整个会馆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凉凉的,裹着闽江水汽和远处山林的苦味。

林义拄着竹杖走到门口,望着门外的大雾,像在雾里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首里城的石阶,看见了天宁寺的雨,看见了向公临死前不肯闭上的眼睛。

“雾终归要散的。”他说。

石庚新走到他身后,也望着外面。两个人一高一低,站在会馆门口,像两棵被雾浸透的树。

炭盆里的火还红着,那几块炭在灰里明灭,像伏在暗处的心跳。

忽然,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雾里冲出来一个人影,身上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那人跑到会馆门前,扑通一声跪倒,大口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林公!林公——金成回来了!”

林义浑身一震,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在哪?”

“闽江边上,被渔船救上来的,还活着,但身上有伤——”

林义没等他说完,已经迈出门去。石庚新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公慢些”,林义没有回头。

他朝巷口疾走,竹杖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雾在他身前散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楼上,苗晨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窗边。她看着林义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又抬头望向闽侯的方向。

雾更浓了。

而远处,闽江的水流声隐隐传来,像无数人在低声念着一个名字。

琉球。